
年根儿(一)
檐角的冰棱子开始淌水时,年根儿就真的近了。
老梁头蹲在村北的石碾子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得把那挂冻了半冬的腊肉取下来",他往地上磕了磕烟灰,"去年的柏枝还剩些,烧着熏一熏,味儿正"。旁边的竹筐里,新割的红绳真不少,是二姑儿昨天赶集扯的,要给拜年的小辈们扎在袄角。
灶房里总飘着甜香。母亲把发好的面揉得瓷实,面团在案板上"咚咚"响,惊飞了窗台上啄食的麻雀。蒸笼冒起白雾时,她会掀开锅盖,用筷子戳戳刚成型的糖馍,"再醒一刻钟,馍底能结出糖霜"。我扒着门框看,见她袖口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又去翻晒在簸箕里的窝瓜子——那是要装在红包袋里,分给来拜年的娃娃。
村东的矮墙处,几位老太太闲不住,坐在矮墙上择荠菜。"你家老大去超市买酒了?" "嗯,说要带点儿烟花回来,三十晚上放"。风卷着她们的笑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院墙,墙上还留着秋收时晒红薯秧的痕记,如今只剩几缕干枯的薯秧挂在砖缝里。
傍晚时,谷大叔家的烟囱先冒出烟来,柏枝的清苦混着肉香漫过来。我跑过田埂,见他家屋檐下挂起了新做的腊肠,红亮亮的,在风里轻轻晃。谷大叔的孙子正踮着脚,把一张金色的"福"字往门上贴,浆糊有点儿多,顺着纸角往下流,像两行没干透的泪。
母亲在晒架里翻晒被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被面上,浮起一层细细的尘。"明儿该扫屋了",她拍着被角说,声音被风送得很远。远处的麦田里,冬水泛着薄冰,几只白鹅伸着脖子凫水,划开的波纹里,映着渐浓的暮色,也映着家家户户窗棂上,慢慢亮起的灯。
年根儿就像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不声不响,却让每个屋檐下的等待,都暖烘烘的。
你记忆里的年根儿,有没有哪样特别的食物或是声响,让你一想起就觉得亲切?
年根儿(二)
街角修鞋的老田,腊月廿二晌午收了摊。那双摸惯了皮革与铁钉的手,在卷帘门拉下一半时,忽然停住了。夕阳斜斜地切过来,把他分成明暗两半。他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三十六颗纽扣——今年从客人鞋面上、衣裳角落里捡来的。最大那颗黑纽扣,是春天穿风衣的姑娘掉的;最小那颗珍珠色的,伏在秋雨后的水洼边,像一滴凝住的泪。他把纽扣倒在掌心,哗啦啦的,像在数算另一种日历。
胡同深处飘来熬猪油的焦香。油渣在锅里啵啵地响,那是年的底噪。解姨在窗台上晒最后一批干菜,萝卜条垂着头,在北风里渐渐失去水分,变得轻飘飘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掀开床被,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簇新的中山装,背后是“1983”的喷绘字样。她用手指抹了抹,其实并没有灰——那塑料压模儿相片,她每天都会擦的。
火车站最后一班绿皮车进站时,小超市的李帅哥打开了播放器。电流声混着《春节序曲》,滋啦滋啦的,像在炒一锅陈年的黄豆。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拖着箱子走过,箱轮碾过结了薄冰的水泥地,发出空洞的隆隆声,像远去的闷雷。李帅哥抬眼看了看对着门墙上的钟,还有七天。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罐儿啤酒,打开罐口,对着站前那棵光秃秃的绿化树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小口。啤酒划过喉咙时,他眯起眼睛,仿佛看见绿化树下突然站满了人——那些从前在这里等车、如今再不会回来的人。
深夜,所有的灯火都倦了。只有环卫工老孙的扫帚还醒着,沙沙,沙沙,把一天的鞭炮碎屑拢成小小的坟冢。他扫到电线杆下,突然停了。一张褪色的寻人启事在风里颤动,照片上的孩子笑着,发布时间是几年前的腊月。老孙蹲下身,用皲裂的手把启事被卷起的边角抚平,又从怀里掏出半卷透明胶带,仔仔细细贴牢了。起身时,他对着清冷的月亮哈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瞬间就散尽了,什么也没留下。
年根儿原来是看得见的——是鞋匠盒子里攒了四季的纽扣,是油锅里最后一批焦黄的油渣,是绿皮车拖走的空荡荡的回响,是扫帚聚拢又散去的、轻得不能再轻的尘埃。所有未竟的,都在这时浮起来;所有走远的,都在这时回头望一眼。我们在这头,那些失去的在那头,中间连着一条叫作腊月的、细细的独木桥。走过去是年,走不过去的,就永远停在这岁末的风里,成了年根儿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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