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逐
◎李慧青
潮水退去了
我松开最后一粒沙
它从指缝间坠落
像一句未说出口的挽留
那些年 我搬运月光
填满你眼里的深渊
直到自己也成为
深渊的一部分
风在礁石上刻下年轮
我数着盐粒
数着那些被浪花
反复冲刷的黄昏
终于潮水退去了
贝壳敞开空寂的胸膛
我站在岸边
等待下一个春天
将自己重新种下
短短十七行，委婉回环，其内涵竟令我反复品读、咀嚼再三。诗的重要宗旨是忌讳直言表白，须选取符合内容特质的形象，方能准确地表达出来，一旦形象选准了，其作品就成功了一大半。
这首诗的题目“放逐”，可谓是一个复杂隐秘的“谜”，其指向已包含了多个“谜底”。首先我们要区分它的性质是主动还是被动：主动放逐表示作者有意摒除某些约束或责任，通过独处、归隐或出格超界等方式，获得全心身的解脱。由此我想到踏入佛门仍放浪形骸的济公，本该吃素唸经却嗜好酒肉，绝不受清规戒律束缚。被动放逐则隐含了作者因某种不可抗拒的原因，被迫疏离熟悉的环境和事物而委屈忍让，不得不韬光养晦以待重振旗鼓。孙悟空虽然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仍希望翻身并有所作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作品中所蕴含的，究竟是“济公”还是“孙悟空”的难言之隐呢？我想，身为年轻教师的女作者，既不可能同放浪形骸的济公为伍，也没有与孙悟空被强大法力控制的遭遇，她要吐露的所谓“放逐”，应该是因情感挫折导致的逃避和纠结。
诗作不过短短17行，作者竟布局了一系列互不相干的意象：沙，深渊，礁石，盐粒，贝壳，春天。可是这些看似支离破碎的虚实载体，非但没有给读者造成一种凌乱的感觉，反而通过各小节组合而成的画面，拚接出一组彼此关联的内在立体幻象。
第一小节，写潮水和沙的关系：潮水是左右沙粒的强大一方，而“我”企图抓紧沙粒不被潮水裹挟。这里只写了松开“最后一粒沙”，可见意欲挽留也无济于事，只得随波逐流。这是被动放逐的第一层表述。
第二小节以月光象征作者的主观意愿，“深渊”代指目标的期望值；虽历经多年不懈努力，仍无法缩短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直至拚尽了家底才不得不忍痛割爱。这是被动放逐的又一层表述。
第三小节是诗的第三层表述，也是情感的转折点：一而再、再而三的执着追求，换来的要么是事与愿违，要么是欲壑难填。无风不起浪，在这一小节里，“风”是“潮水”的同谋——自比礁石的意愿，质地再坚硬也经不起海上风浪的冲刷，而海水中的盐份，则是给礁石刻上年轮的“匕首”。于是，意识到被盐粒腐蚀的年华和被浪花割裂的青春，“我”必须在艰难中作出抉择。
第四小节是变被动放逐为主动放逐的情感过渡，也是生存态度由“一棵树吊死”改换成“择木而栖”的方位校正。潮水退去了，失去的不必再挽留，敞开空寂胸膛的贝壳，乃暗示彻底放下了纠结的自我。在下一个春天来临时，我们将看到一棵碧绿的幼苗破土而出。
在长期学诗的过程中，我摸索出一条诗歌创作的指导要领，这就是“把虚的主题写实，把实的对象写虚”。《放逐》全诗四小节，起、承、转、合层次分明，将一个抽象的主题，塑造成了可触可感、血肉丰满的立体效果，实在可喜可赞。
2025年12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