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流年：我的石缘

作者/余成刚

     石头于我，是童年时光里一枚沉甸甸的珍玩，深含着灵动的欢喜与惊奇，就像儿时电视剧里《石头记》唱的那样，世间真有精美的石头，能唱一出跨越时光的歌。

       儿时的快乐总与石头相关。家附近的池塘边，和小伙伴们弯腰寻觅扁圆光滑的石子，侧身与水面平齐甩出去，看石片擦过水面，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比谁的涟漪更密、更远，溅起的水花里全是无忧无虑的笑声。也会揣着亲手捡来的匀称的椭圆石子，钻进树林，架起弹弓瞄准枝头的小鸟，石子应声飞出的弧度，是童年最自由的轨迹。后来看小人书，《水浒传》里简笔描摹出的生辰纲那几块“瘦漏透”的奇石，虽不知其详，却被那独特的形态深深吸引；上学后学到苏州园林的描述，才知晓石头竟能成为园林的灵魂。这份藏在童年岁月里的懵懂欢喜，悄然在心底埋下了对石头的执念，让我在成年后与戈壁奇石相逢时，瞬间便坠入了这份旷日持久的热爱。

       2000年在哈密工作时，这份好奇终于长成了痴迷。彼时远通市场的奇石摊刚兴起，每到周末，我总会在摊前驻足良久，被那些来自戈壁的精灵深深打动。泥石的温润包浆、硅化木的古朴纹理，尤其是哈密大南湖的硅化木，更是让我爱不释手。我曾跻身捡石人的热闹潮涌，亲见大南湖硅化木捡拾的盛景，只可惜后来资源枯竭，那般喧嚣热闹的景象，再难复现。那时经济有限，收藏的多是小巧的奇石，不为功利，只为一份眼缘。只要对上眼，价格合适便收入囊中，每次回家都带着沉甸甸的收获。后来家里的博古架摆满了，就连地下室也打起架子，我按着自己的意境给石头配座、命名，那些刻着戈壁风沙印记的石头，在一方小小底座上，便成了独属于我的山河岁月。

       与克拉玛依乌尔禾的许光大哥结识，是我与石头缘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位祖籍山东的大哥，生就一副豪爽性子，笑起来声如洪钟，像戈壁上掠过的劲风，坦荡又清亮，眉眼间的热忱，就像他院子里那些晒足了日光的石头，磊落又纯粹。大哥承包着艾里克湖，湖南岸便是声名远扬的玛瑙滩。他教我捡石头的诀窍：新疆时间正午十二点，艳阳高照，从北往南走，阳光斜射在玛瑙滩上，石头折射出细碎的光，循着那点光，便能觅得藏在沙土里的宝贝。我曾捡到过拳头大的玛瑙，握在掌心，仿佛攥着一捧戈壁的日光。那时候捡石热潮未起，滩上的玛瑙俯首可拾，如今再去，连指甲盖大小的都难寻踪迹，才惊觉那段时光有多珍贵。大哥的院子里，常年堆着用铲车运回的宝贝。风砺石嶙峋挺立，戈壁彩玉流光溢彩，硅化木带着远古的沧桑，宝石光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琳琅满目得让人挪不开眼。他总爱打趣说，寻常捡石人是“食草动物”，只能弓着腰在戈壁滩上细细扒拉，寻些漏网的小玛瑙小彩石；而他待我亲厚，每次去都邀我在他家大院石堆里肆意翻找，相中哪块便抱走哪块，这般畅快的捡石体验，让他笑着戏称我是捡石界的“食肉动物”。我至今珍藏着一方近半人高的硅化木，那是在艾里克湖东岸挖出来的，刚出土时像果冻般柔软，浅红色的质地透着温润的光，不到半小时便凝作树化玉的坚硬，这般天工造化的神奇，让我愈发诊视石头里留下的时光痕迹。乌尔禾北岸靠近魔鬼城的地方，沥青矿伴生的沙砾石里，竟埋着大如西瓜的花生状造型石，纹理与真花生别无二致；魔鬼城的风砺石造型奇特，偶尔还能遇见陨石的踪迹，每一块石头，都是戈壁风沙与时光共同雕琢的杰作。

      细数博古架上的藏品，每一件都呈现别样的景致。一枚沙砾石堪称一绝，天然裂成两半，活脱脱像一枚被打开的恐龙蛋，更令人称奇的是，蛋心嵌着一团橙黄的石核，似一颗鲜活的蛋黄，浑然天成的模样，总让观者惊叹造化之妙。一方天山彩玉被我唤作“聚宝坛”，坛身温润通透，表面嵌满了细碎的晶状硅化物，在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璀璨光泽，仿佛盛着一坛戈壁的星光。还有一块沙漠漆，底色如戈壁黄沙，石表隆起的纹路恰似一朵怒放的沙棘花，线条遒劲，色泽浓烈，是风沙亲手绘就的艺术品。那方画面石最得我心，浅褐与赭红层层晕染，纹理错落如秋林尽染，一眼望去，仿佛能看见北疆秋日的层林，风过叶响，满是秋意。此外，一块酷似猪肉纹理的大理石，肥瘦相间的纹路逼真得令人称奇；一尊戈壁玉则神似慕士塔格峰，峰峦起伏的轮廓，凝着雪山的冷峻与圣洁；更有一只亲手捡回的玛瑙洞，洞口圆润，洞内布满晶莹剔透的玛瑙晶簇，灯光照进去，流光溢彩，宛如藏着一洞星河。博古架的一隅，还摆着一块两拳大小的陨石，表面布满熔蚀的凹坑，那是它穿越大气层时与烈焰碰撞的痕迹。犹记儿子儿时吵着要天上的星星，我便捧着这块陨石笑着递给他：“看，这就是给你摘的星星。”

     角落里还藏着几方别致的宝贝：一簇紫水晶静静卧在底座上，晶簇剔透，紫晕流转，像凝结了一捧夜空的幽光；一块孔雀石尤为讨喜，深绿底色上晕开点点翠斑，似雨后青苔漫过青石，带着湿漉漉的生机；还有一截鲜红的珊瑚树，枝桠舒展，色泽明艳，像是凝住了深海里的一抹艳色，指尖摩挲而过，能触到天然肌理的细腻质感。而一方玛纳斯河碧玉，更是我心头的珍藏。这是和石友的交换之物，玉质莹润温厚，带着玛纳斯河流水的清润光泽，静静陈列在我的书案上，每次欣赏犹如触到朋友间惺惺相惜的真意，这光滑的质地，是跨越戈壁山川的深厚情谊。

      石缘里，总有几分遗憾与满足交织，像一首抑扬顿挫的歌。有一位朋友去南京，我托他带雨花石，他却记成了“露岩石”，挂电话时的茫然，让我偷笑了许久，这份乌龙的趣事，成了收藏岁月里的一抹亮色。可也有满心欢喜却失之交臂的怅惘：鄯善朋友拉回的那块风砺石，像一座缩微的青山，惟妙惟肖，我因囊中羞涩，4500元的价格当时竟拿不出手，再问时，早已售出；哈密奇石摊那块像极了嵌满珠宝的须弥山硅化木，与店主约好周末去取，却被广东援疆干部高价买走，彼时东南亚硅化木收藏热潮兴起，错过便是永恒。这些遗憾，像石头上的细纹，看似残缺，却让那份对石头的爱愈发真切。完美本就难得，缺憾里才是最动人的美。

      以石为缘我结识了各地的石友，闲暇时与大家相互交流赏石心得、互换藏品，家底也愈发丰厚起来。博乐的天山玉、哈密的蛋白玉、额河石、若羌黄玉，还有玉龙喀什河玛丽艳河口的玉石，一件件摆满了博古架，却从未想过用来交易。闲暇时，我会带着孩子摩挲这些石头，讲起池塘边的涟漪、玛瑙滩的日光，讲起许光大哥的豪爽，讲起那些失之交臂的遗憾。看着孩子眼中泛起的好奇光芒，隐约中岁月悄然淌过掌心，少年时甩石击水的肆意欢乐，早已化作成年后静心赏石的安然心境。

      抚过每一方石头，指尖触到的粗粝或细腻里，自会漫出岁月的况味。它们或粗犷或玲珑，或明艳或温润，没有任何两一块是相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存在，都潜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岁月韵脚。它们不会说话，却在静默中唱着岁月的歌，唱着遗憾与满足交织的石缘。就像《石头记》里唱的那样，精美的石头会唱歌，而我，愿做那个听歌的人，也做那个传歌的人，在石与石的相逢里，品味时光的醇厚，收藏岁月的深情，让这份爱与美，永远流传。

李建印将军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