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末风雪中的温暖人间
文/王平
台城岁末，人间烟火，台城的巷子是被时光腌透了的。
鱼汤面的香气从清晨四点就开始在巷子里游走——那是陈记面馆的老灶头醒了。传承百年的东台鱼汤在铁锅里咕嘟着，鲫鱼骨头熬得酥烂，奶白的汤汁像台城冬日的晨雾，浓得化不开。第一锅面总是留给扫街的老王，他跺着脚上的雪进来时，碗已摆在老位置了，葱花翠绿地浮着，鱼汤面上覆一层脆香的油炸黄鳝。
“今天这汤，稠！”老王嘬一口，热气糊了眼镜。
陈老板在围裙上擦着手笑：“昨夜刮北风，今早的鱼肥。”
这就是东台台城的理——万物都有它的时节，人情也是。
蟹黄包的时辰
往巷子深处走，过两个弯，就是刘奶奶的包子铺。她的蟹黄包只在腊月做，用的是本地河蟹——台城水网密布，冬日的蟹黄扎实得像金疙瘩。面粉是自家磨的，老面头传了三代人。清晨六点，第一笼包子出锅，蒸汽冲开棉布门帘，暖黄的光从铺子里淌出来，在积雪上印出一方柔软的亮。
买包子的人不说话，只是递过饭盒。刘奶奶认得每一只饭盒——那只掉了漆的铝盒是巷尾木匠的，他妻子走得早，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是刚搬来的小夫妻的，新婚第一年在异乡过年。她总会多装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袋子里。
“刘奶奶，钱……”
“年后算，年后算。”她摆摆手，手上的面粉在晨光里飞扬，像细雪。
麻虾酱与臭干子
午后，风雪稍歇，巷子活过来了。
张家媳妇端着搪瓷盆出来——里面是她自制的麻虾酱。台城人做酱有讲究：小河虾要冬日捞的，肉紧；黄豆酱要伏天晒的，味醇。她站在门口一拌，那股咸鲜便钻进家家户户的窗缝。对门的赵大娘推开窗：“小张啊，给我留一碗！我家那口子就认你这口。”
“早备好啦！”张家媳妇笑应着，盆沿结着薄薄的冰碴。
而巷口的油炸臭豆腐干，是这个时辰台城最热闹的所在。油锅滚着，臭干子在铁笊篱里嗞嗞作响，表面炸出金黄的脆壳。学生们放学经过，摸出零钱买一串，呵着白气吃得鼻尖通红。卖臭干的吴伯总会多给一块：“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有个孩子掏遍口袋差五毛钱，红着脸要走，吴伯叫住他，把竹签塞进他手里：“先吃着，明天帮我把那堆煤球搬进屋就成。”
孩子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风雪归人
傍晚，雪又大了。
陈晨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往回走，巷口的灯已经亮了。她闻见熟悉的鱼汤香——不是饭店那种，是家里小火慢煨了一整天的味道。抬头，看见自家厨房的窗子蒙着厚厚的白汽，母亲的身影在里面晃动，正往汤里撒最后一把葱花。
楼下的张师傅在腌年货，花椒和盐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看见陈晨，他扬扬手里的鱼：“大学生回来啦！这条鲫鱼肥，送你家炖汤去！”
“不用不用张叔……”
“客气啥！你妈念叨半个月了，说闺女要回来，得用最好的鱼。”
陈晨鼻子一酸。行李箱轮子在雪地上轧出两道痕，像归家的印记。
邻里灯火
入夜，风雪叩窗。
三楼陈晨家，鱼汤在灶上温着。母亲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对门王奶奶下午送了一罐麻虾酱来，说你最爱拌面吃。楼下李爷爷听说你要回来，特地留了最肥的螃蟹，明天给你包包子。”
汤碗烫手，乳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陈晨低头喝一口，那股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新搬来的租客小周正在水龙头前犯难——水管冻住了。李大爷提着热水壶出来：“小伙子，用这个。”
热水浇下，冰壳“咔”地裂开。小周连声道谢，李大爷摆摆手：“远亲不如近邻。对了，你家有醋吗？我家包饺子正好用完……”
“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这样的对话在台城的巷子里重复了百年。醋、盐、一根葱、一头蒜，在邻里间借来还去，还的时候总会多一点点——多一勺糖，多两颗蒜，多一句“天冷，注意保暖”。
岁末的暖
夜深了，风雪未停。
修鞋的老赵收摊前，把最后一把伞挂在巷口的公共雨架上——那是给忘带伞的人准备的。伞柄的红布条旧了，褪成粉白色，在风里轻轻摇曳。
二楼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年轻父母焦急的低语。不多时，好几扇窗亮了。张家媳妇端着一碗姜汤上来，刘奶奶拿着退烧药，陈晨的母亲抱着一床新棉被。
“孩子发烧不能捂太厚。”
“用温水擦擦手心脚心。”
“我在这儿陪着，你们歇会儿。”
没有谁组织，台城的夜就这样被邻里的暖意点亮。窗玻璃上的霜花化了，映出一张张关切的脸。
晨光里的春联
天快亮时，雪终于停了。
早起的少年们握着扫帚，从自家门口扫起。沙沙的铲雪声此起彼伏，渐渐连成一片——张家扫到李家门口，李家扫到王家墙根，王家扫到巷口。没有人说话，只有扫帚划过积雪的声音，绵长而安稳。
陈晨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她看见巷子里蜿蜒出一条条干净的小径，像大地的掌纹。
母亲在身后说：“吃完早饭，咱们也贴春联去。你爸在世时最爱写春联，今年你来写。”
砚台磨开，墨香混着鱼汤面、蟹黄包、麻虾酱、臭干子的气味，在晨光里慢慢漾开。陈晨提起笔，忽然懂得了一件事——
这些细碎的人间烟火，在岁末的风雪中静静发酵，酿成了台城特有的、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暖。
笔尖落下，春联上墨迹未干：
“岁月风霜尽，乾坤气象和。”
横批是：
“人间正好”。
2025.12.28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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