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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香江去看一看
作者:梁军(澳洲悉尼)

(香港夜景图)
小时候,刚懂事儿,模模糊糊记得爸爸说:
“你奶奶在香港去世,埋在那里,将来你长大了,无论如何想方设法要去扫墓祭奠。”
过几年上学了,又听他说:
“你叔叔们获准去香港扫墓,这是寄来的照片,总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上中学,开了历史课,才知道香港被英国人殖民统治一百多年,心绪随着老师悲愤的描述跌宕起伏。那时候去香港,要中国政府批,香港政府批。自己的国土,为什么连去给亲人扫墓都这么艰难?
改革开放了,港澳同胞潮水般涌入,成为各级政府的座上宾,“港商”是富裕、光鲜、爱国的代名词。
一天,爸爸在大学中文系的同事惠老师前来辞行,说要举家迁往香港。在告别宴上,惠老师说要去创业,那里遍地黄金,我也要做港商。同事们开玩笑说:
“你女儿这么漂亮,让她进演艺圈,赚大把的港纸,你们夫妻还愁吃喝?”
惠老师正颜厉色驳斥说:
“资本主义社会,纸醉金迷,演员是下九流的营生,我再辛苦也不会让女儿去做那个行业。”
惠老师一家满怀豪情地去了香港。
几乎同时,我爸爸的好朋友万伟先生,解放初期为了回大陆参加祖国建设义无反顾地放弃继承万贯家产的热血爱国青年,在十年浩劫中受尽折磨,也决定举家回迁香港。
那时候,但凡想闯出一番事业改变自己人生的大陆人,都对香港充满了憧憬和向往。
我参加工作一段时间后,有几个月曾经被派往香港工作学习。
同行的,一位黑黑胖胖的男同事,绰号“黑猫”;一位身材和我一般高、总爱穿着高跟鞋、大眼睛滴哩咕噜乱转的美女,绰号“白猫”;人事部经理,退伍老兵,绰号“政委”,负责保证我们在经不起糖衣炮弹腐蚀的关键时刻拉我们一把。

出发前的几个月,大家忙坏了。准备各种证明文件,申请中国护照,申请往来港澳通行证,到卫生防疫站打疫苗。据说那里什么稀奇古怪的病都有,还是防着点好,打一针有备无患。单位又给了点置装费,出去总要穿得人模狗样,不能给大陆人丢脸。
那年冬天,我们傍晚从天津机场起飞,四周漆黑一片。一顿饭的功夫,就见脚下灯火璀璨,一条喷着火舌的巨龙盘绕着香江,飞机开始在摩天大厦间穿行,这里就是东方之珠——香港。
坐上大巴,从启德机场出来,街上照如白昼,汽车川流不息。白猫感叹:这就是资本主义的“表面”繁荣,醉生梦死。
负责接待我们的新世界酒店集团的劳小姐,带着大家去吃西餐。几位英俊潇洒打着领结黄毛蓝眼的男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斟茶倒水伺候局儿。政委有些受宠若惊。据说政委过去在部队服役,天天练习拼刺刀扔手榴弹,时刻准备着和美帝玩儿命。今儿个不费一枪一弹,拿出几张港纸,就让小子们俯首称臣,心中快意的不行。结账的时候,政委背着手特意吩咐白猫:
“别忘了给服务员小费,今儿个我真高兴!”
席间,黑猫聊起当时在天津几所涉外酒店的酒吧,提倡学习香港先进的酒店服务经验,要求女服务员提供跪式服务。身着旗袍的小姐,给客人斟酒的时候要跪着。我们从小习惯了没有阶级人人平等的社会,谁承想解放这么多年,会有如此的沉渣泛起?当时哥几个从座位上跳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可又不能出手相搀或者拂袖而去给小姐难堪坏了酒吧的规矩,为此郁闷了很久。
劳小姐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放到嘴里咀嚼,又喝了口红酒,漫不经心地说:
“很平常啦,资本主义社会,笑贫不笑娼。”
劳小姐带我们来到“贵宾”下榻处——中环附近的一栋高层民宅楼上的一个60平米的单元房,门口挂了个招牌,就成了酒店。屋子被房东隔成五六个小小的双人间,里面两张小床,黑猫要蜷腿侧身躺上去,大肚子一半儿留在床帮外边,没有着落。一个勉强能直立洗澡的卫生间,一台陈旧的窗式空调 “嗡嗡”作响,屋里弥散着潮湿的霉味。政委偷偷告诉我们,这个酒店老板是我们董事长的亲戚,公司的人来香港出差,不论什么级别,都得住这儿。那一刻,我们见识了什么叫寸土寸金,什么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酒店老板很和善,叮嘱我们注意事项。其中一条是出门要带中国护照,警察在街上会随时查验身份。我和黑猫看着白猫,相视一笑。
正在和掌柜的闲扯,有人急促地敲门。掌柜的通过猫眼向外看,神色紧张,不肯开门。外面不肯罢手,敲得震天价响。掌柜的无奈,把门打开。两个黄毛青年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客厅沙发上,大大咧咧说你儿子欠了高利贷,要么就地还钱,要么剁他一根手指,气焰嚣张。政委使眼色,我们赶忙回屋避祸。白猫跟了进来,一脸兴奋地说:
“这就是香港黑社会!电视里总看,今儿才算亲眼得见,一会儿得出去跟他们合个影。”
“出门在外,不要惹是生非。”政委神色紧张。
黑猫连连点头:“人家现在劫财,你主动送上门去,小心被劫色。”
白猫不服气:“有你们三个大男人在,我还怕劫色?政委连美帝都不怕,难道怕几个香港的黑社会?”
政委听不出是讽刺挖苦还是颂扬,一时无言以对。

从那以后,紧张的学习工作开始了。我、黑猫和政委上街都是西服革履,拎着公文包,学着掌柜的摆出一副当地人吊儿郎当的神情。香港警察视我们为自己人,从不为难。白猫却好几次无缘无故被警察拦住盘问,回来气得直翻白眼儿。黑猫笑话她:
“这么高的个子,鹤立鸡群,配上花里胡哨的一身捯饬,往街上一戳一站,典型的北妹,不查你查谁?”
白猫急赤白脸申辩:“变态!气人有笑人无!看着姑奶奶个儿高漂亮心里不忿是吧?我这是天生的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下辈子你们也赶不上,哼!”
第一个周末,董事长大人亲自驾车来接,请我们去家里吃饭。在天津的时候,大家提到“董事长”这仨字儿,毕恭毕敬。在那一亩三分地儿,就相当于国家元首,权力大得没边儿。到香港一看,原来有一辆老爷车,100多平方米的公寓,一个菲佣,再往大陆投一点钱,就可以当董事长了。
第二个周末,我带着祭品到粉岭为我奶奶扫墓。地形不熟,给了当地的工人一些钱,请他带我找到墓地。不久前我的叔叔刚刚来整修过,墓地很是干净规整肃穆。上香,跪拜,把爸爸多年来在我耳边说过的话,统统告诉给奶奶。她老人家一定猜不到,从未见过面的长孙,会在几十年后从2000公里外来到她长眠之所祭拜。
第三个周末,我去拜望了惠老师。惠老师请我去茶楼喝茶,夸我越大越出息。他说经过几年的奋斗,存了一些钱,到杭州开了一家丝绸服装厂,专门接香港的订单,儿子跟着跑腿儿,自己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港商。女儿来港后,果然被星探发现,要她去无线的学习班。两夫妻左思右想,还是替女儿婉拒了大好的星途。现在女儿初为人母,生活安逸,我这个当爹的也算没有食言。
第四个周末,我亲切会见了发小同学,大学毕业后来香港发展的张诺。临来香港前,她曾经请我们几个同学到天津干部俱乐部吃西餐。
干俱的前身是1925年兴建的新英国俱乐部,后来成为日军的国际俱乐部,美军军官俱乐部,解放后改名干部俱乐部。据说干俱是江青来天津时最喜欢住的地方,幽静,弹簧地板舞厅,室内游泳池,还有地道的西餐厅。
张诺身材不高,不施粉黛,干净利落的一头短发,当年慢慢悠悠地表示将来要在香港出人头地。
我如约来到铜锣湾的接头地点。马路对面一个女孩子长发飘飘,化了浓妆,五官倒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捧着一束鲜花一溜烟儿跑过来,笑嘻嘻地说:“香港欢迎你。”到了茶楼,她用标准的粤语点餐,和侍者开玩笑。她是否已经出人头地我不得而知,但惊叹这女孩子眨眼间已经成为一个地道的香港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见识了香港同胞的友善和勤奋。许多中年人打两份工,送孩子去海外读书,为了节省时间几乎顿顿吃外卖。企业的经营管理井井有条,ISO 9000大行其道。彼时的香港与大陆的确不同。
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培训也即将结束。我和黑猫忙着给朋友们打电话告别,白猫画好浓妆每日神神秘秘地进进出出。政委精神高度紧张,观察着大家的一举一动,生怕哪位出什么妖蛾子,回去没法交差。黑猫在一旁添油加醋:
“领导,我看白猫是不想回去了,整天忙着找下家,您这黑锅算是背定了。”
晚上,政委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白猫拿出一个记事本:
“亲戚朋友还有单位的这帮姐们儿都求我带东西,每人开了一张单子,您看看。这些天我的腿儿都跑细了,还没买全。我招谁惹谁了?”.
政委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想提醒你,别忘了咱们是公差,可以带一大件儿回去。我们都买了相机,你也别亏待自己哟!”
我用出差补助买了一台尼康变焦相机,爱如珍宝,一直带在身边。可惜,来悉尼不久,家中失窃,相机不知落入何人之手。打那以后好几年,我没有拍一张照片。
从香港回来后,大家都忙,渐渐把香港之行淡忘。

一晃二十年过去。
前年,我回国探亲,顺路到香港看看姑姑叔叔表兄表弟们,还有惠先生。
惠先生老态龙钟,没有了昔日的风采。说到生意迫不得已关门,他豁达得很:
“以前是历史机遇,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我告诫儿子,不要怨天尤人,学会审时度势,学会接受现实。林子祥唱得好:男儿当自强。”
“我这次来,和二十年前相比,香港好像变化不大。只是看到更多蜗居的人,心里很不舒服。”
“要怪就怪那些地产大佬,为富不仁。”
“还有,您帮我评评理。在出租车、酒店、餐馆、商场,我如果说英文,说广东话,大家都很客气。我如果说中文,他们就翻起白眼儿,爱答不理。昨天在一个food court吃饭,我用中文点餐,店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回应:‘我不会说中文’,恨得我当时就想抽他俩嘴巴。我在这儿,没拿自己当外人。自己人来探亲访友,怀着友好的感情,大把地消费,促进当地经济,为什么受到如此的敌视和冷遇?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惠先生无可奈何地摇头。
谈话间,有人video call我,一看,是黑猫。
“怎么着哥们,好几年没消息,怎么忽然想起我来?”
“没事儿,想你了,问个好,顺便让你搂一眼我在美国新买的车,大林肯,牛不牛X?”视频里出现一辆白色加长林肯车。
“真不错。白猫这些年没消息,听说你们离婚了?”
“她不愿意和我在美国过苦逼日子,回去找了个小款,不用上班,在家享清福呢!就是不生孩子。我自己也不错呀,这样的车,哥们儿现在有好几辆,就随便扔院里。”
我正要恭维几句,电话里一个鬼佬插话:“先生,这车我要了,咱们再谈谈价。”
“得,您先忙着,别耽误了做买卖,回头聊。”我怕他尴尬,挂了电话。
我和惠先生握手告别,互道珍重。酒楼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罗大佑耳熟能详的那首《东方之珠》。
我告诉自己,有先人在此,以后还要常来常往。
(20250705供稿)

作者简介
梁军:生于中国天津,祖籍广东,现居澳大利亚悉尼。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著有:移民生活三部曲之长篇小说《悉尼追梦录》(中国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荣获第二届世界华人文学奖·小说奖),移民生活三部曲之长篇小说《移民代理》(澳华文学出版社,荣获澳大利亚南溟基金出版赞助),移民生活三部曲之小说集《刀马旦》(澳华文学出版社);随笔集《悉尼随想》(澳华文学出版社);中短篇小说及随笔杂文等共计百万字的作品。以上作品主要发表于澳华文学网、中国作家网、《澳洲新报》、新州华文作协会刊《南极光》《今晚报》《上海故事》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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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5年 12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