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种
曾云鹰
祖母从来不叫我名字,她叫我“宝种”。
老家属于赣县“上”,上路包括白鹭、田村、南塘、吉埠等,称宝贝孩子称“宝种”。
祖母是在西王寺附近的桥上从上塘村换来我家的,我家本来四代单传,在客家人看来在传宗接代香火延续问题上是天大的风险,我出生时她才四十五岁,我四岁时她从我母亲怀里争得我从赣州城里带回老家抚养。
祖母在村里的威望极高,好喝酒,可和两三个壮年男人打架,好打不平,做得一手好农活,也做得一手好菜。
上路人家家会做冲鼻菜,听说全村最“歪(泼辣)”的妇娘腌制的冲鼻菜最冲,祖母的冲鼻菜全村最出名。
我与小伙伴打架,赢了祖母并不责备我,偶尔输了,祖母便会牵着我的手直接找对方家长理论。我家按曾氏通天谱辈份一般高出好几倍,对方家长便战战兢兢请祖母坐在上席,上好水酒,并叫来孩子当面责罚,呵斥他家孩子“连少爷爷都敢打,”待责罚够了祖母才发话:“不怪孩子,是家教没教到”。
我和妹妹的童年常在饥饿中生长,偷煎了两个母鸡刚下的鸡蛋,令妹妹烧火,我主厨,事成后妹妹喝汤,我吃蛋,妹妹不愤告予祖母,祖母拍膝大笑说:我的宝种真能干,这么小年纪就会自己煎蛋。妹妹如法炮制,我告予祖母,祖母叫来妹妹一顿训斥:短命女子,小时偷针,长大偷金。
上村小时学校常布置劳动任务,轻则施肥,重则挖土方。因我比同班同学小三四岁,常力有不逮。祖母听闻大怒,找到校长说,我家宝种是来你这读书的,不是劳动的,下次有劳动任命通知我来完成。校长哭笑不得,只好依她。
当年田村一带最苦的农活莫过于砍柴,祖母偶尔还要去卖柴来补贴家用。砍柴要去近则几里,远则要去十数里的大肚坑、大岭脑,须早晚归,还要带上饭干,蕃薯干等干粮就山泉水充饥。
一日天近拖暗方归,挑柴行至黄泥山岽,我腰如针扎,央祖母放一肩,祖孙俩靠在柴上聊天,祖母笑吟吟问我:宝种!你长大以后有冇本心?我毫不犹豫答:有!祖母又问:你的本心在哪里?我毫不犹豫拍拍肚子,说在这里。祖母大笑,说本心不在肚皮上,是在心窝窝这里。我说:等你的宝种长大了就接你去北京享福!
后来,我十四岁去南昌读大学,在路口的榕树下,祖母把她身上唯一好点的带着她体温的绒衣脱下来给了我,说南昌冷可以抵风寒。
二十岁那年我带女朋友回老家看了祖母,二十四岁出走了深圳,三十五岁去了北京,三十六岁才生了儿子,祖母竟然没赶上见她的曾孙。
听村里妇娘们说,祖母在我去深圳那年冬天,去万安人岭上摘木籽(茶籽),看见一双崭新的红鞋,便捡来穿了,后来便得了癌症。
我只记得九0年从深圳回乡过年,初九那天离乡返深上班,祖母地送了数百米,挥挥手又不肯回头,又眼巴巴地目送我直到身影模糊,从此她的宝种再也没看见她了。
我竟然不知道那时她已经身怀绝症。
半年后父亲来信告诉我,你祖母因患癌症已于四月份过世,后事已经办完。你祖母再三嘱付不要通知你回来,怕影响你刚安定下来的工作。
2000年我真的去了北京工作,并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没有实现接祖母到北京享福的诺言!
屈指一算,祖母已歿了整三十五年,她的宝种也年过花甲了。
2025.12.28.于偏安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