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德载物  自强不息

——缅怀外公杨隆山先生

文/王亚苗

题记：纪念一个值得纪念的人，尤其是杨隆山先生这样一个大音希声、大智若愚、大隐于世的人，似乎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形式。他留给后世的财富，是他的书法所承载的精神价值——对这样一个道义可风的人，少一些世俗的眼光和世俗的方式，也许是对他更切实的理解和更得当的纪念（摘自李彬《墨存厚朴 笔吐清刚》一文2012年金秋补记）

1998年6月20日，我的外公杨隆山先生的葬礼，由中共周至县委副书记、县政协主席主持，在老家尚村镇小水屯隆重举行。当日我因备战高中会考未能到场。记得有母亲带回的一页复印祭文，后来查证是王玉文先生所作：“夏荷照日月，秋桂花容香。杨老仙逝矣，霹雳晴天雨。仁人共哀悼，痛涌心田里。盖棺既定论，了却是与非。冤长操节重，命舛文章多。旷达青毡乐，丹心风雨磨。翰墨功夫深，书坛誉权威。德高芳名流，不朽书誉重。”如今翻开《翰墨楼观——杨隆山书法集》，外公清瘦的面庞、端肃执笔的神情跃然眼前，熟悉得仿佛他从未远行，思念如潮，往事遂倾泻于笔端。

幼时我常去邻村小舅家，只要外公在家，总见他或手不释卷，或挥毫泼墨，或吟诵古诗，偶尔也会与宾客谈笑。外婆去世后的几年春节，舅家大门两侧未贴春联，门扇上却贴着外公一尺见方的白底书法，内容皆是悼念外婆的诗词。我读不通时，外公总会耐心指导讲解，那份温和至今难忘。小学五六年级后，因学业渐忙，我与外公见面渐少，后来才知晓，那段时光里，他正在楼观台文管所潜心钻研书法，无间临池。1990年，他为周至仙游寺书写陈鸿《长恨歌传》，1400余字刻碑十通，成为当地人文胜景；1992年，他又以正、行、隶三种书体为文管所书22条屏，并奔走征集到驰名中外的老书法家刘自椟、宫葆城、王个簃、钱君匋、商永祚、沙孟海、沙曼翁、沈寿、蒋维崧、胡公石等二十多位的书法作品。文管所工作人员随即将书法刻碑镶嵌于碑廊，为楼观台石刻文物增色良多。终南山下的楼观台，至今仍随处可见他的笔墨印记。

    1994年秋，外公前往贵州遵义随我大舅一家生活。文化部原部长贺敬之在仙游寺博物馆看到我外公的书法《长恨歌传》石刻后大加赞赏，遗憾未能见书者。后来陕西举办全国名家书画展，主办方未联系到我外公，贺部长看展后，发现缺少杨隆山作品，特意派人专程去接我外公。等我外公到场时，全场领导与嘉宾隆重鼓掌，这让外公深受感动。1996年陕西文史馆书展上，外公所书李白《登太白峰》六尺宣中堂一经亮相，便引来观众争相求见。面对当场提出的高价收购请求，他婉言谢绝，只愿另作赠予，不求分文。这些乡间鲜闻的往事，都是大舅后来细细讲给我的。

    1996年寒冬的一天，我陪着应邀参加校庆的外公步行前往邻村，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我在身旁轻扶其臂。路上外公关切询问我的学业与校园生活，还勉励我向周至中学毕业的青年学者孙卫卫学习。我随口提起代数杨老师，说他初登讲台却勤勉敬业，不仅耐心解答难题、关心学生生活，还坚持进修深造，想求一幅“知难而进”的字自勉。午饭后回到小舅家，我与表姐表弟在院中玩耍，外公进书房片刻后出来询问，确认是“知难而进”而非“迎难而上”，便又转身入内。傍晚我告辞时，外公递来一幅书法横幅，正是苍劲有力的“知难而进”四字，其中“难”字为繁体。我顺手带给杨老师，彼时只知外公的字在语文老师口中“挺有名”。我入学不久，就知道周至中学校门原北门的名联“挹终南秀气春树芳林云蒸霞蔚，育二曲英才青霄碧宇雁翥鹏飞”，是我外公的手笔。后来得知，当年外公的书法已“一字百元”难求，但他为我老师写书法横幅时那般爽快挥毫，想来一定是为了勉励青年教师自强不息吧。

    1997年表弟应征入伍，据说得外公相助才顺利成行，少不更事的我曾私下怨他偏心。当年我初中毕业报考长安师范，成绩过线却未通过面试，外公未曾托人“帮忙”，只淡然道：“好好学，在哪个学校都一样，都得靠自己努力。”我后来考入周至中学后，忙碌的学习便忘记了那些“埋怨”，而外公那句“在哪儿学都得靠自己努力”，至今仍是激励我不懈前行的箴言。

    1999年读外公的书法选集时，我发现李彬《墨存厚朴 笔吐清刚》一文中，“杨隆山追随乃师任教于私立甘西小学”的“乃”字，不如“其”字准确，文末引用赵崡的对联上下联顺序有误，经语文老师确认了这些。之后我又猛然忆起童年往事：大概学过《春晓》一诗后，见外公习字时“春眠不觉晓”的“晓”字多了一点，便率真指出他写错了。外公沉吟片刻，赞我“记性好”，随即换纸重写。后来我读《红楼梦》，见黛玉因避母讳，凡写“敏”字皆减一两笔，才恍然大悟外公的用心良苦——外公长女名字含“晓”字，早年远赴新疆工作，文革时期曾被迫中断与家人联系，那多加的一点，原是深沉的思念与牵挂。即便他当时已深深受人敬仰，“晚年仍常离家帮助楼观台文管所做大量工作（钟明善语）”，内心深处也藏着对儿女团聚的殷切期盼。

2001年外公去世三周年，我大舅、舅妈带着外孙从贵州回乡祭拜，周至县同期举办《杨隆山书展回顾》以示缅怀。2008年，我弟受大舅委托，回乡搜集拍摄外公散落各处的笔墨手迹，我陪他拜访了医术与医德皆高的老中医魏叔。魏叔是书法爱好者，早年曾受外公指点，他多年勤习的书法已颇具端庄凝重之风。当我说明来意后，他特意让就诊患者稍候，然后从书柜中郑重取出珍藏的我外公书法作品，有《道德经》拓片，也有“三思方举步、百折不回头”的中堂等，还感慨道：“你们舅爷书艺、人品皆高，他用书法服务家乡，影响了周围一批批书法者。”我后来想起魏叔家门楣“青囊济世”的横匾亦是外公所题，问及为何未取出拍摄，他笑而不答，只说外公极少为个人题字，必是确认对方人品端正才肯动笔，还说外公一生注重品德修养。这让我想起高三语文老师“先做好人，再做好文”的教诲，原来无论是医者、师者还是书者，品格皆是立身之本。

    翻开《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第1017页记载着外公的生平：“1949年西安解放，他投身革命，先后任西北粮食局、陕西省粮食厅秘书、科长等职。1957年秋反右受冲击，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彻底平反。作为离休干部，身退志不退，为祖国社会主义事业奉献余热。”外公青年时受业于关中国学名师李沉斋、李萃亭门下，书法从欧体入手，兼学颜、柳、赵，涉猎篆、隶、魏碑，行草主攻“二王”，终成各体皆能的独特风格，作品多次在国内外书展获奖，被香港汉荣书局、《当代中国书法艺术大成》等机构收录珍藏。道教协会会长任法融为2014年出版的《杨隆山书法作品集》作序时，也盛赞他“涉篆刻、偶染丹青，知识渊博”。我的外公历经坎坷，在65岁高龄重拾笔墨，以坚韧执着在书坛闯出一片天地，正如李彬在序文中所言：“我们知道，在过去这段漫长的屈辱的岁月之中，杨隆山的生活和书法之间都没有太多的联系，能平稳的生活就已经很不错了，如果对书法没有一种执着的深情，一股坚忍不拔的毅力，一双勤勉不停的手，是不会再拿起笔来的。杨隆山拿起来了。”外公晚年书房悬挂的“心气平和”竖幅，以及“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的字幅，正是他晚年参悟老子学说后的心境写照。外公用他一生的奋斗历程，指引着我更好的前行。

     当我读书有感作笔记时，孩子看到我的字迹工整，便仰着稚嫩的小脸问：“妈妈，为什么笔画多的字我就写不漂亮？为什么作业多时我的字就乱了呢？”我总会停下笔，耐心告诉她：“写字得用心揣摩，还得勤于练习。”随后我特意找来外公书写的《长恨歌》《长恨歌传》正楷复印件，我们一同反复赏析。看着孩子日渐工整的作业，我便欣慰，这便是“家有诗书翰墨香”的意义所在吧！外公的书法作品被周至、鄠邑方圆百里的爱好者奉为至宝，陕西省书协主席刘自椟曾评价：“陕西的行书，我看现在最好的就是周至的杨隆山老师了。”外公的精神财富从未消散，更是化作一种神奇力量，在后代血脉中传承！2016年，外公的长孙带着妻儿回到楼观台，工作人员得知身份后热情免票迎接，那位年少的曾孙想必也感受到了曾祖英灵与书艺同终南岚气同在，也一定感受到了连绵不断的秦岭根脉所在！

   “不必赞美，不必惋惜，亦无需责备，但求了解而已（斯宾诺莎语）。”若书法爱好者能沿着这些文字走进外公的书艺世界，若自强不息者能从他的坎坷经历中汲取力量，这便足矣。此中有真意，欲“写”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