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常平的晚风里:那身白裙与隐贤山庄的星子》
记得我在网上认识的首位大姐叫何敏,网名叫“野蛮小女人”,我是从QQ附近的人里搜到她的。接着我俩在网上聊了大半年,直到她再次来到常平国际展览中心时,才联系我说,我们就在此展览中心的广场旗杆处相约见了第一面。
她当时身穿一套洁白如云的中长款崭新连衣裙。我见她中等身材,偏瘦有精神。当晚我们一起看了会儿广场舞,到十点时,她说要回闺蜜的厂,明天要回厚街有事。我说你下次来时,我带你去隐贤山庄游玩,她当时含笑着点了点头。“后来我想到她肯定是先去过隐贤山庄了”。
我一直陪她送到她闺蜜的小厂门口,路边的路灯像高高立正的卫兵,默默肩负着守护行人安全的责任。直到转弯处,她远远地大喊叫我回去。此时快十点多了,街上人本就少,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我还是不放心,大声喊:“你进去,我见你进去后再走!”她一边向我挥手示意叫我快点回去,具体说什么,因距离远我根本没听清。直到看见她的背影走进厂门,我才放心离开回厂。说明一下,此处较偏,白天人都少,多是小厂,我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三四个月后,她突然发信息说要来我厂打工。我赶紧劝她:“你常年在厂里做会计,一直在办公室,工厂普工又累又热,你哪吃得消?”她回得斩钉截铁:“不怕,我吃得了苦。”可我心里始终没底。
她来的那天,我连厂里饭堂的饭都顾不上打,直接跑到厂对面的公路边等她。刚走到路边,就看见她了——还是穿上次那套洁白如霞的中长连衣裙,看着依旧崭新,想来她平时很少穿,许是特意为见我才换上的。
她背着个小包,两手各捏着一瓶红牛,像个小姑娘似的。我心里直嘀咕:姐姐呀,买红牛时咋不叫老板给个小袋子?一手提着多好,总比这样捏着省力吧?
正要过马路,一辆黑色大众车“呜”地鸣着喇叭冲过来,她急忙高喊:“有车!你慢点!”我赶紧退了两步,等车一阵风似的过去,才小跑到马路对面。她把右手捏着的红牛递给我,瓶身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后来我喝起时满身充满力量。我笑着接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本想说“你来就来,还买这个干啥”,又怕显得见外。
“饿了吗?”我问。她像个女学生似的轻轻摇了摇头。“那我们坐公交去隐贤山庄吧,今天周末,厂里人多,公交怕是挤。”我护着她上了车,后背抵着涌来的人潮,把她挡在身前。她头发上飘来淡淡的清香,该是用了不错的洗发水。车一刹车,她被身后的人挤得撞在我胸前,我慌忙一手攥紧扶手,另一手轻轻扶在她腰上:“站稳点。”后来才知道,这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公交车。往常我都是步行二十分钟去山庄,这天有她在,才特意选了公交。
隐贤山庄晚上不用买门票,大门口的青树上缠满发光的小灯泡,亮得像星星。我把手机塞给她:“帮我拍张照。”她举着手机笑,那张戴墨镜的照片,后来当了我好几年的微信头像。
我俩走过人造湖,来到巨大的笑脸佛前,有人正燃纸跪拜。我刚弯下身,旁边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紧挤过来,我匆匆作了三个揖就起身,叫她也拜一拜。她笑着等众人拜完,才双手合十,对着佛像鞠了三个躬。“我也就赶上有人烧纸时才拜,平时不讲究这些。”我跟她解释。
离佛像三步远就是棵许愿树,满枝桠挂着红绸。“一起许个愿吧。”我拉着她站定,两人学着别人的样子并掌默祷,再一起鞠躬。转身时,风掀起她的发梢,她抬手顺了顺,指尖划过耳后的瞬间,倒比满树红绸还让人记牢。
“这么高就不上去了吧,怕你累。”望着高耸的观音像,我提议。她依旧笑着点头,顺从得不像“野蛮小女人”这个网名。我们抄近路穿过一段没路灯的后山,来到玫瑰园——这里种着各色玫瑰,还有少见的紫红双色花,木凳上坐满了成对的打工男女,是年轻人拍拖的好去处。
我俩找了个空凳坐下,我特意保持着十寸左右的距离,不敢像在公交上那样近。粉红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倒比玫瑰还添几分柔。两人忽然都没了话,我只敢偶尔瞟她两眼,再多看就怕唐突。
晚风倒是识趣,轻轻挠着她的发,等她抬手顺过几次,又悄悄溜走了,没敢打扰这阵沉默。
“该回去了,还没吃晚饭呢。”她站起身,我这才觉出肚子早饿得咕咕叫。顺着拍婚纱照的风景木楼往回走,到公交站时,她拦了辆摩的,“你坐前面,我坐后面。”车开起来风有些大,她忽然伸手挽住我的腰,侧身轻轻贴在我后背上,像怕冷似的。到了地方,我抢着付了五元起步价,她在身后笑:“跟我还争?”
“外面冷,先去吃饭。”她跟着我进了路边的四川餐馆,老板娘递来菜谱,她直接推给我:“你点。”“你是客,该你点。”我又推回去。她没再让,直接勾了三个贵菜,又把菜谱塞给我:“再选两个你爱吃的。”“你点的够了,两菜一汤就好,我俩吃不完。”她像是有点气:“叫你点就点,别老怕花钱。”说着转头对老板娘喊:“来三瓶好啤酒!”老板娘说只有珠江,她应得干脆:“行,盖子全打开。”我赶紧拦:“先开两瓶,喝完再开。”她斜我一眼:“三瓶只够我喝,你不喝?”
老板娘刚开第三瓶,我拿起瓶盖一看——“再来一瓶”!高兴地递给老板娘,她又拿一瓶来开。我捏着新瓶盖细看,没中奖,她捂着嘴偷笑,肩膀都在颤。
我去洗手间回来时,桌上已摆了盘炒田鸡(具体名儿记不清了)。“拿两只杯子。”我说。她摆手:“不用,直接吹瓶才过瘾。”我望着冒泡的啤酒犯怵:“我最多喝一瓶。”她没接话,只催:“先吃菜垫垫,边吃边喝。”等老板把菜上齐,我愣了——除了她点的,还多了酸菜鱼头汤和蒜苔炒肉丝。“是靓妹加的。”老板娘笑着说。我看何姐,她只道:“你只管吃,我有钱。”
那晚我俩对着吹瓶,我总叫她慢些,自己一瓶下肚就晕乎乎的。她脸不红气不喘,两瓶已见了底,才叫老板娘拿只杯子,倒了小半杯:“今晚不醉不休。”
我趴在桌上听她讲,头越来越沉。“我结过婚,有个女儿,离了。”她仰头灌了口酒,声音里带着涩,“那男人……”她絮絮叨叨地说,我半醉半醒地应,只觉她的苦比啤酒还浓。“喝不完别喝了,我扶不动你。”我抢她的杯,她却把剩下的推给我:“一起干完。”我闭着眼灌下去,脑子“嗡”的一声。
起身结账时,老板娘说:“靓妹早买过单了。”又对她说:“他怕是真醉了,你扶着点。”我嘴硬:“没醉!”出门没走两步就晃,她赶紧把我胳膊架到肩上:“就这点酒量,还当群主呢?前面有临时房,歇会儿再回厂。”
我迷迷糊糊被她扶着走,夜风里全是她连衣裙上的清香。后来每次想起,总觉得那年的网聊、那身白裙、那瓶带温度的红牛,都像隐贤山庄的灯,在记忆里亮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