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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无声（小说）
文/肖波
秀兰的日子，是从丈夫陈建军牺牲后的第三个春天才重新有了“盼头”的。不，那不是盼头，是“意外之财”——每月十号左右，她总会收到一个装着十元钱现金的信件。那个年代的十元钱，，对秀兰母子来说，可是雪中送炭。
那时，儿子陈阳才两岁多，刚会咿咿呀呀地学着叫“妈妈”。丈夫牺牲在边境线上，抚恤金很快就所剩无几。秀兰靠着缝缝补补，白天带孩子，晚上做针线活，勉强维持母子俩的生计。可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地里的农活自然做得粗粗糙糙，日子也便过得凄凄惶惶。
第一个月收到那十元钱时，秀兰以为是哪个好心的亲戚寄来的。她问遍了夫家和娘家的亲友，都没人知情。信封上没留寄信人地址，仅从邮戳显示是离家不远的县城寄出来的，可县城里并没有亲戚呀。每次收到钱，秀兰心里都五味杂陈。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一一存放进衣柜深处角落的一个匣子里，那是她和建军结婚时带来的嫁妆之一——一个小铜制匣子。
这十元钱一寄就寄了十八年。
十八年间，秀兰带着陈阳，靠着这每月十元的匿名资助，硬是没让日子垮下去。她没再改嫁，守着那个铜匣子，守着儿子。她常常对着那个铜匣子里的信封发呆，想知道是谁，为何要这样默默帮助她们母子。她做过许多努力寻找这个匿名资助者，但信封上的信息太少，和她贫困的生活一样，没有线索。
陈阳渐渐长大懂事了。他知道家里穷，妈妈为了他操碎了心。他看到妈妈偷偷抹泪，看到妈妈用那粗糙的手缝补他的衣服，他也看到了每月十号左右准时寄来的十元钱，知道那是家里维持下去的希望。他问过妈妈这钱的来路，可妈妈也茫然，他只好下决心更努力地读书。
考上大学那年，母子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却愁绪陡生。学费、住宿费，还有生活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阳低眉说：“妈，要不……我不读书了……”
就在陈阳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匿名的资助者再次出现了，乡里送来了三千元资助款。问资助者是谁？送款人说是有人指名定向资助的，并没留下详细信息，但有话转告：“大额钱不好信寄，只好采取这种方式。让孩子好好读书，熬过去就会有好日子的。”
陈阳上了大学。临走前，秀兰把那个铜匣子塞到他手里：“带着，时时记着好心人的恩情。”
陈阳大二那年，秀兰突然患了重病，急需住院治疗，她想写信告诉儿子。这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她家里。他告诉秀兰，别告诉孩子，会影响孩子学业，他会照顾秀兰的。
秀兰虚弱地问：“谢谢你！你是？”
“我是你丈夫建军的战友，叫赵明义。”男人回答，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当年建军牺牲，我一直过意不去，想着应该尽力帮你们母子一把。”还拿出当年与陈建军在部队的合影，打消秀兰的疑虑。
赵明义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秀兰灰暗的生活。他帮她联系医院，付医药费，并陪在病床前精心护理。甚至在她出院回家休养后，每到周末都来帮助干些地里的农活，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从不说为什么，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
村里人渐渐看出了端倪，私下议论，说秀兰总算熬出了头，有了“新男人”呵护。赵明义听了，只是笑笑，依旧时常来，却从不在秀兰家过夜，总是在忙完后悄悄离开。
秀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感激，却也有些不安。每逢学校放假陈阳回家，赵明义就离开不再出现。她曾几次试图把真相告诉儿子，却又想起赵明义的嘱咐：“别告诉阳阳，他在念书，分心不得。”便把话咽了回去。
陈阳在赵明义的资助下完成大学学业，考进了邻县一机关单位工作。他第一次见到赵明义，是在回家看望母亲时，赵明义正帮着母亲修理漏雨的屋顶，浑身沾满了泥灰。
“妈，这是……”陈阳有些疑惑。
秀兰刚想解释，赵明义却抢先开口：“阳阳回来了？我是你爸的战友，赵叔。你妈这身体，我来帮把手。”
陈阳看着赵明义，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见过父亲陈建军的照片。赵明义的眉眼间，似乎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陈阳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日记里，父亲记录了不少和战友们在前线的日子，其中提到了一个叫“赵明义”的班长……日记本里夹着几张父亲和战友们合影的照片，和父亲紧挨着的那位不就是赵叔吗？
陈阳的心猛地一紧，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之前去当地民政部门了解过，父亲是为救护一位姓赵的战友牺牲的。他冲出家门，找到了正在搬农具的赵明义。
“赵叔！”陈阳声音哽咽，“我爸……我爸当年就是为了救你？”
赵明义浑身一震，转过身看着陈阳，嘴唇颤抖着，许久才挤出一句：“孩子……你爸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多年，我只是想……想报答他……”
赵明义讲述了当年在边境线上的那一幕：那晚，他带领全班随排长陈建军夜间外出执行任务，遭遇敌人突袭，是首先发现险情，身为排长的陈建军冲上来，用身体撞开了他，他仅受了轻伤，而父亲却中弹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赵明义因为受伤和愧疚，一直没联系陈阳家。他知道排长是临上前线时才结的婚，也知道排长牺牲时秀兰已有身孕。后来，他在战地提了干，战事结束转业时，他主动向上级申请，要求到老排长陈建军家乡工作和生活，为的就是就近默默看护秀兰母子。秀兰患重病时，他终于忍不住，以战友的名义靠近，既是报恩，也是一种煎熬的慰藉。
真相大白，陈阳泪如泉涌。他扑通一声跪在赵明义面前：“赵叔，感谢您这么多年的默默守护。”
后来，陈阳走访父亲生前的其他战友，证实了赵明义所言非虚。同时还得知，赵明义的妻子几年前已因病去世，唯一的一个女儿也去大城市工作。女儿要带他一起离开，他却告诉女儿，就愿意留在这小县城守着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邻里们知道了全部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被赵明义的情义所感动。大家纷纷撮合，希望秀兰能和赵明义走到一起。
秀兰起初是拒绝的。她怕自己拖累赵明义，怕别人说闲话，更怕儿子心里有疙瘩。
“秀兰，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赵明义语气诚恳，“我照顾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这辈子的责任。”
陈阳也劝妈妈：“赵叔是重情重义的好人。他无声照顾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过了。”
看着赵明义眼中的真诚和儿子的期盼，秀兰终于点了头，泪水再次溢出眼眶。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那个早已磨得发亮的小铜制匣子，被陈阳擦拭干净，放在了堂屋的供桌上。供桌上方的墙壁上，挂着父亲陈建军的遗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匣子上，折射出温暖的光。
那十元钱的恩情，三千元的希望，十八年的守护，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新家的圆满。这不仅是对牺牲战友的最好告慰，更是人性中最质朴、最动人的光辉，照亮了岁月，也温暖了未来。
作者简介：肖波，男，大学文化，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崇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当过兵，做过战地新闻宣传，退役后仍喜欢码字，有千余篇各类体裁文字散见各级报刊。《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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