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孚先研究之开篇

生任家，童年便嗜有字书

李 皓

       时间回溯到九十年前的1935年初秋。地处鲁中山区的莱芜，暑气虽未完全褪尽，但一早一晚，却是多少添了些凉意。天幕渐亮时分，小城人家做早饭的袅袅炊烟，绕着迎仙门里的青石板路漫溢，与霭霭晨雾融为一体。

       网络技术生成图片，非当年场景实拍照。

       当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缭绕着迎仙门的晨雾，任家的二小子任孚先，便降生在了这座山石为基、青砖镶边的四合院里。这处宅院，在迎仙门里可谓头一份。进了迎仙门，第一家坐北朝南的大户人家就是任家。迎仙门外，小河崖和大汶河碧波荡漾，是孩子们天然的戏耍乐园；迎仙门内到东关中部的官寺一带，是任姓聚居区，老辈人常打趣：“进了迎仙门向西看，任（人）山任（人）海。”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彼时的任家，是莱芜城里响当当的殷实人家，院落几进几出，坯墙覆着细腻的白灰，小瓦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幅晕染着岁月底气的水墨画。

       网络技术生成图片，非当年场景实拍照。

       任家的兴旺，藏在院落前那爿飘着酒香的门头里。爷爷任志魁是个精明干练的生意人，一手操持的酒作坊，酿出的酒醇厚绵长，莱芜城里的酒客们，总爱踱到“任家酒铺”前，打上二两烧酒，咂摸几口，再和掌柜的闲扯几句家常。酒铺的生意红火，酒幌子在风里招摇，像是在诉说着任家的顺遂光景。爷爷的弟弟任志昌更是有闯劲，他远走徐州，在那里开起了茶庄和盐庄，南来北往的商队穿梭其间，茶叶的清芬和食盐的咸香交织，化作任家在外乡的另一番家业。

       这样的家境，让任孚先自小就没尝过愁滋味。吃穿用度皆是上乘，更难得的是，任家世代重教，从不让钱财埋没了书香。父亲任鸿祥继承了家族重教的传统，常常把“家财万贯，不如诗书万卷”这句话挂在嘴上，他对孩子们的学业，从不含糊，哪怕是请先生授课的束修（拜师礼），也从不会吝惜。

       任孚先在家中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可他偏偏比兄长多了几分对书本的痴恋。任孚先的家与其四姑家仅一墙之隔，四姑家的西墙便是任家的东墙，墙上竖着一架高梯，顺着梯子往上爬，就能进到四姑家的藏书楼。那座藏书楼，是任孚先童年的宝藏之地，楼内陈列着各种书籍，琳琅满目。小小的任孚先，一头扎进书的海洋里，再也挪不开脚步。《聊斋志异》里狐鬼花妖的奇诡故事，《薛仁贵征东》中英雄征战的豪迈传奇，《二度梅》里跌宕起伏的悲欢离合，还有张恨水的小说、周作人的散文，都成了他爱不释手的读物。暮色四合时，任孚先便凑在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与书中的人物同悲同喜，那些印在泛黄纸页上的文字，像是一个个跳跃的精灵，陪伴着他度过了无数个静谧的晨昏。长辈们见他小小年纪便沉迷于书卷，并不斥责，只是笑着说：“这孩子，命里与书有缘。”

       迎仙门的东侧，有一座尼姑庵，庵的东半部分，便是任孚先的启蒙学校东关初小。1940年，六岁的任孚先踏入这所学校，成为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他天资聪颖，又格外勤奋好学，无论春夏秋冬，不畏酷暑，不惧严寒，他从未缺过一堂课，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深得老师们的喜爱。课外时间，他依旧手不释卷，在书海里尽情遨游，文学的种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阅读与熏陶中，悄然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1944年，任孚先考入地处莱芜县城内的莱芜完全小学校就读，这是当时莱芜县的“最高学府”。考试那日，全县学子云集，竞争十分激烈，任孚先凭借扎实的学识，在入学考试中名列前茅，消息传来，亲朋们纷纷登门向任家道贺，任家的四合院里，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高小的时光匆匆而过，仅一年光景，便因内战爆发，学校无法正常上课。时光荏苒，这段岁月并未给任孚先留下太多特殊的记忆，唯有一件事，让任孚先记了大半辈子。那是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在官寺广场召开的庆祝抗战胜利大会上，年仅十岁的他作为学生代表登台讲话。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昂首挺胸，言辞慷慨，一番发言竟传遍了四乡八里。直到几十年后，乡里的老人们提及此事，仍觉得任孚先当年做的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彼时的鲁中山区，战火的硝烟虽未完全散尽，可迎仙门里的任家四合院，却凭着家族的底蕴，守住了一方安宁。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有人为了生计颠沛流离，有人为了活命四处躲藏，而任孚先，却能在书香的浸润中安然成长，与圣贤对话，与书中人物共情。这是任家的庇护，更是时代馈赠的一份幸运。他看着父亲和爷爷，在打理生意之余，也时常会捧起书册读上几页，便愈发懂得，读书从来不是一件无用的事。那些墨香浸润的时光，不仅让他开阔了眼界，更让他在懵懂中，触摸到了文化的温度。

       邻里们时常看到，任家的二小子，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自家大门槛上，一看就是大半天。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叶缝隙，落在他的发梢上，落在书页的字里行间，时光仿佛在那一刻静止。有人打趣道：“孚先，又看书呢？不如跟你爷爷学学酿酒，日后也能撑起这爿家业。”任孚先听了，只是腼腆地笑一笑，依旧低头翻着书页。在他心里，那些带着墨香的有字书，远比酒坊的酒香更醉人，比茶庄的茶香更悠长。

       1948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任孚先前往徐州探望在那里经商的二爷爷。不想，这次探亲，竟让他有了离开莱芜远赴徐州，到条件更好的学校学习的机会。

       生在任家，是任孚先的幸事；童年便嗜书如命，是他一生的财富。那座鲁中山区的四合院，那座爬梯可达的藏书楼，那些读过的卷卷诗书，不仅滋养了任孚先的童年，更为他一生的文学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学识基础。那些墨香浸润的岁月，早已化作他骨血里的文化印记，在时光的长河里，泛着熠熠光芒。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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