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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与虱子
文/袁坚
卡车碾着黄土路颠簸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王雅娟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都泛了白,鼻尖上沾着层灰,却顾不上擦——眼里全是跟城市截然不同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挨挨挤挤,屋顶冒着青灰色的烟,风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还有点牲口粪便的味道。
“雅娟,别愣着,下车了。”同来的李红梅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又藏着点兴奋。另外两个女知青,张莉和赵晓燕,已经跟着队长往村里走了。王雅娟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帆布包蹭到裤腿,带出一串细小的灰尘。
队长是个黑黢黢的汉子,嗓门亮得像铜锣:“闺女们,委屈你们先凑活几晚,队里的知青房还没拾掇好,先住我家西厢房,跟我家老婆子挤挤。”
西厢房不大,一进门就看见一盘占了半个屋子的土炕,炕上铺着块发黑的粗布褥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队长媳妇是个矮胖的女人,脸上堆着笑,手里搓着根麻绳:“来了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天儿,夜里凉得很。”
王雅娟往炕边凑了凑,一股混杂着汗味和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李红梅倒是爽快,率先脱了鞋上了炕,拍了拍褥子:“还行还行,挺软和。”张莉和赵晓燕也跟着上了炕,四个姑娘挤在炕的一头,帆布包都堆在脚边。
队长媳妇端来四碗红糖水,粗瓷碗边缘还有个小豁口:“喝口糖水暖暖身子,一路颠簸辛苦了。”王雅娟接过碗,抿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却也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偷偷打量着这屋子,墙是土砌的,坑坑洼洼,屋顶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窗纸上还破了个小洞,风一吹,呜呜地响。
夜里,四个姑娘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起初还低声聊着天,说着在城里的事儿。可没过多久,王雅娟就觉得不对劲了——胳膊上、脖子里,总觉得有小虫子在爬,痒痒的,抓一下还疼。
“你们……有没有觉得身上痒?”王雅娟的声音带着点颤。
“好像是有点。”张莉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还以为是我不习惯。”
李红梅啧了一声:“别是有虱子吧?我听我妈说过,乡下的土炕容易长这玩意儿。”
“虱子?”王雅娟吓得差点叫出声,“就是那种吸人血的小虫子?”她越想越怕,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可身上的痒意越来越浓,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来爬去。她忍不住抓了起来,越抓越痒,皮肤都被抓破了,渗出血丝。
“我受不了了……”王雅娟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要回家,我不在这儿待了。”她一边哭,一边往身上摸索,摸到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凑到月光下一看,果然是只灰黑色的虱子,吓得她手一哆嗦,把虱子扔了出去。
她的哭声惊动了隔壁屋的队长媳妇。门“吱呀”一声开了,队长媳妇举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咋了咋了?闺女咋哭了?”
“婶子,有虱子!”赵晓燕指着炕褥子,声音都发紧,“身上全是,痒得睡不着。”
队长媳妇往炕上瞅了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煤油灯往炕沿一放:“嗨,我当啥大事哩,不就是虱子嘛。在咱这儿,虱子是庄稼人的老伙计,哪家炕头上没有几只?”
王雅娟哭得更凶了:“老伙计?它咬得我好疼,我要回家……”
“别哭别哭,婶子有办法。”队长媳妇转身出了门,没过一会儿,端着一大盆滚烫的开水进来了,蒸汽腾腾的,把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她又拿来一个大木盆,把开水倒了进去,对着四个姑娘说:“把身上穿的衣裳、贴身的小褂子全脱下来,泡到开水里烫一烫,保准把虱子和虱蛋全烫死。”
四个姑娘面面相觑,王雅娟红着眼睛,还是有点犹豫:“这样管用吗?”
“咋不管用?”队长媳妇拍着胸脯保证,“咱庄稼人对付虱子,就靠这开水烫。你想啊,虱子娇贵得很,经不住高温,一烫一个准。我家那口子,还有娃们,身上有虱子了,我就这么烫,从来没出过错。”
李红梅率先脱了外套,往木盆里一扔,“滋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好家伙,这水是真烫。”她笑着说。有了她带头,张莉和赵晓燕也跟着脱了衣服,王雅娟犹豫了半天,也把身上的衣裳脱了下来,只剩下贴身的小背心和裤头,赶紧钻进了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队长媳妇用一根木棍在木盆里搅着衣裳,边搅边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闺女,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虱子咬。其实这虱子也不挑人,只要有暖气、有汗味,它就愿意待。咱这土炕,冬天烧得热乎,最招虱子了。”
王雅娟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木盆里翻滚的开水和自己的衣裳,小声问:“婶子,那烫完了,以后还会有吗?”
“说不准。”队长媳妇笑了笑,“不过勤烫着点就没事。等你们知青房拾掇好了,自己烧炕,勤洗衣裳、勤晒被褥,虱子就少了。实在不行,就找点六六粉撒在褥子底下,也能驱虱子。”
“六六粉?那玩意儿有毒吧?”张莉皱着眉问。
“没事,撒在褥子底下,不沾皮肤就没事。”队长媳妇说,“咱这儿条件就这样,不比城里。你们刚来,肯定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想当年,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被虱子咬得哭,后来也就习惯了。现在就算身上有一两只虱子,我都不当事儿了。”
她搅了一会儿,把衣裳捞了出来,晾在屋梁上的绳子上。“等衣裳晾干了,你们再穿上,就舒服了。”她说着,又端起木盆,把水倒在了院子里,回来又给四个姑娘续了点红糖水,“喝点糖水,再睡会儿,天快亮了。”
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的,队长媳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隔壁屋传来队长打呼的声音。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屋梁上衣裳滴水的声音。
王雅娟裹在被窝里,身上的痒意渐渐消失了。她想起刚才看到的虱子,还是有点害怕,可看着身边熟睡的三个同伴,还有队长媳妇忙碌的身影,心里又踏实了不少。她第一次觉得,这些乡下人的生活,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实在的温暖。
李红梅翻了个身,嘟囔着说:“雅娟,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上工呢。”
王雅娟“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炕是暖烘烘的,被窝里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土味。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排斥这股味道了,反而觉得有点安心。她想,也许队长媳妇说得对,习惯了就好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雅娟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城里的家,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只虱子。可梦里的她,却想起了那盘热乎的土炕,想起了队长媳妇端来的红糖水,还有那盆滚烫的开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雅娟就被外面的鸡叫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屋梁上的衣裳已经晾干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汽和阳光的味道。李红梅、张莉和赵晓燕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裳。
“雅娟,快起来,队长叫我们去上工了。”李红梅说。
王雅娟爬起来,穿上晾干的衣裳,果然觉得舒服多了,身上一点也不痒了。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队长媳妇正在喂鸡,队长则在磨镰刀。
“闺女醒了?”队长媳妇笑着说,“快来吃早饭,我煮了玉米粥,还有咸菜。”
王雅娟走过去,接过队长媳妇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玉米粥,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她看了看远处的田野,太阳刚刚升起,把黄土路照得金灿灿的。
张莉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想回家了,既来之则安之吧。你看,昨天那么吓人的虱子,不也被咱们治住了?”
王雅娟笑了笑,点了点头。她想起队长媳妇说的话,“在咱这儿,虱子是庄稼人的老伙计”。也许,她真的要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这盘土炕,习惯这些曾经让她害怕的“老伙计”了。
上工的哨声吹响了,四个女知青跟着队长和其他社员,朝着田野走去。风里依然带着土腥味,可王雅娟却觉得,这味道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生活的味道,是踏实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知青生涯,就从这盘有虱子的土炕开始了,虽然充满了未知,却也藏着不一样的希望。(2025.12.22作)

作者 袁 坚,号龍城,祖籍江苏武进,生于天津。“新华门”匾额撰写者,光绪宣统两朝帝师袁励准嫡侄孙。幼承家学,笔耕不辍,书法以笔老墨秀,名誉津门。现为民革天津书画研究院会员、天津孙中山研究会会员、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天津江苏书画院院士。著有《惠风楼诗稿》上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