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小小说)

作者：王发国

        秋天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从村口的稻田里吹过。田埂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收割稻谷，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叫李成，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妻子早逝，他独自抚养女儿小敏长大。家里穷，穷到冬天连一双棉鞋都要补了又补，但李成从不让女儿穿破衣服去上学。

        那天，他提前收工，把稻谷装进麻袋，背着去镇上卖。镇上的米行老板压低了价格，他也只是笑笑——能换点钱给女儿交生活费就行。回到家，他把换来的钱一张张摊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最上面是一张磨得发白的50元，下面是几张10元、5元，再往下，是厚厚的一元钞票，甚至夹着几枚硬币。

         “明天给小敏送去。”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李成背着一篮自家种的红薯，先去了学校。他怕耽误老师上课，在教学楼外等了许久。终于，下课铃响，他看见了小敏的班主任。

         “老师，这是小敏的生活费，麻烦您转交。”他把钱递过去，却又急忙收回，再数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少了三块？”

        老师有些急：“少点没事，我先帮您给她。”李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塞了过去。走的时候，他反复摸了摸口袋，像是在找那消失的三元，也像是在找一句解释。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块钱，在别人眼里也许不值一提，但在他看来，那是半天的工钱，是女儿一周的早餐钱。他甚至想第二天再去学校说明，可又怕老师笑话他小家子气。

        几天后，校门口又出现了他的身影。风很大，他缩着脖子，却依旧站得很直。见老师过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元钞票，递过去：“老师，这三块钱，您一定得收下。”

        老师愣住：“这是小事，何必这么……”

         “不是三块钱的事。”他打断，眼神坚定，“穷归穷，不能占别人的便宜。钱少，骨气不能少。”

        他说完，转身走进风中。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衬衫。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任何高楼都要挺直。

        多年后，小敏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女孩。毕业典礼那天，她特意带着父亲站在校园的中央，骄傲地向同学介绍：“这是我爸爸，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他教会了我什么是尊严。”

        李成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却悄悄红了眼眶。

自尊(微小说)

        李娟第一次带男友回家时，母亲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手。

        老房子的木门吱呀作响，男友手里提着的进口水果礼盒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影子。母亲把泡好的茶端上桌，玻璃杯沿还沾着没擦净的水渍，她慌乱地用袖口去抹，反而蹭出一道更明显的印子。

        晚饭时母亲打了攒了半个月的土鸡蛋，黄澄澄的卧在碗里。男友拿起公筷的瞬间，李娟看见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那双手常年在菜摊前刨土，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阿姨炒的青菜真鲜。”男友笑着夹了一筷子，母亲眼里的光亮了亮，又赶紧往他碗里添了块红烧肉。

        夜里李娟收拾碗筷，听见母亲在厨房跟父亲嘀咕：“明天去割斤牛肉吧，孩子第一次来……”父亲叹口气：“上个月药钱还没结呢。”

        第二天清晨，李娟在巷子口看见母亲。她正把一篮沾着露水的青菜往三轮车里搬，晨光落在她佝偻的背上，像披了件洗旧的衣裳。男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轻轻说了句：“让阿姨歇着吧，我们去买菜。”

        他拉着李娟往菜场走，路过母亲常去的肉摊时，径直要了两斤上好的牛腩。“阿姨昨天看你的眼神，跟我妈看我时一模一样。”男友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我妈总把肉埋在我碗底。”

        李娟的眼眶热了。原来真正的尊重从不是小心翼翼的客套，而是有人看穿你藏在窘迫里的体面，还把它当成宝贝，轻轻捧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