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勐 仑 植 物 园
池国芳
车子穿过最后一道山隘,眼前忽地豁朗开来,仿佛天地在这里温柔地打了个盹儿,舒展开一片别样的青绿。这便是勐仑。
勐仑在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境内,它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奇崛,而是一种沉静的、丰腴的、被岁月和雨水浸润透了的绿。澜沧江——那条被称为“亚洲多瑙河”的浩荡之水,在此地分出一条名叫罗梭江的臂膀,柔情一挽,便勾画出一个浑然天成的葫芦形半岛。当地人说话软糯,称这岛作“葫芦岛”,真是再贴切不过的——圆润,饱满,内里不知藏着多少自然的玄机与生命的妙药。我此行的终点,被誉为“植物王国的缩影”与“绿宝石心脏”的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便安然坐落在这只巨大的、绿色的“宝葫芦”之中。
踏上岛,一股混着泥土腥味与百草清芬的潮润气息扑面而来,霎时洗尽了旅途的尘嚣。脚下这片占地千余公顷的土地,并非一块生硬的园圃,而是一座精心布局又野趣天成的生命殿堂。它的魂,与一位老人的名字紧紧相连——蔡希陶教授。遥想1959年那个元日,蔡先生带领着一群热血青年,在此“莽莽群峦”中“豁”开一片平地,播下了第一颗科学的种子。那时的艰难,怕是“箩筐挑土,扁担丈量”吧。他们何止是在建一座园子,分明是在为中华大地那日益逼仄的热带雨林基因,打造一艘不沉的“诺亚方舟”。如今,园内三十八个专类园区,如百花园、榕树园、奇花异卉园、名人名树园,看似星罗棋布,实则脉络相连,依着山形水势,顺着植物的脾性,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建筑多是傣家竹楼的韵致,檐角轻灵,与参天古木互为掩映,毫无突兀之感。这布局的艺术,是高明的,它懂得“让”——让路给每一棵追求阳光的树,让空间给每一朵自在开放的花,让人的脚步与惊叹,谦卑地融入这片已生长了千万年的呼吸里。
漫步园中,你便跌进了一卷永远也展不完的、活着的风景画。这里的山水,是“活”的。罗梭江的碧水如玉带,如彩绸,静静环伺,江水是凉的,绿意却是温的,泅染得两岸的蕉林、竹影都仿佛在粼粼的波光里荡漾。远处,是西双版纳百万亩热带雨林涌起的层层苍翠峰峦,像凝固的、墨绿的波涛,将这小岛深情地拥在中央。而岛上,才是真正的乾坤。阳光穿过高耸入云的望天树的叶隙,不再是光柱,而是被筛成了淡金色的、流动的薄雾,轻轻笼罩下来。空气是“乳汁般的”,尤其在漫长的雾凉季,乳白的薄雾在林间缠绵流淌,人行其中,衣袂生凉,真觉是漫步云端,置身神话里的清凉界、自在天。你会看见“独木成林”的巨榕,气根如垂天之幕,落地成柱,自成一片森严的宫殿;会看见“板根现象”,巨树的根部如巨大的三角板翼般伸出地面,似要将整片土地牢牢护在身下,那是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藤蔓是这里最恣意的书法家,它们“缠了又缠”,在高大的乔木间织就一张张绿色的巨网,又垂下缕缕“绞杀”的丝绦,上演着温情与残酷并存的生存史诗。一切声响在这里都被放大了:露珠从蕨叶滚落的滴答,远处密林中不知名鸟兽的幽鸣,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万物生长的、细微而宏大的窸窣声。
然而,最动人心魄的,还是园子里那些有名字、有故事的“精灵”们。它们不是标本,是这片土地娇贵又顽强的客人与主人。
我首先去拜会的,是百花园中的“舞者”——跳舞草。它的叶片修长,平日里娴静如处子。可当导游的傣家姑娘亮开嗓子,唱起一曲清亮的山歌时,奇迹发生了。那对生的叶片,竟如同通了灵性,随着歌声的节奏,缓缓地、优雅地上下舞动起来,仿佛在为一首古老的生命赞歌伴舞。周遭的游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哪里是植物,分明是一个被封印在绿叶里的精魂!不远处,是看似憨拙的旅人蕉,它巨大的叶片如孔雀开屏,叶柄基部存着清冽的甘泉,曾是旅人在旱热雨林中最珍贵的“救命泉”。我抚过它粗壮的茎干,心中满是敬意。
转入荫生植物区,氛围陡然变得神秘。这里藏着“见血封喉”的箭毒木,它的树皮里流淌着让先民狩猎时一击致命的汁液,如今静立一隅,仿佛一位卸甲归隐的将军,只将传奇留给后人诉说。而与它形成奇妙对照的,是貌不惊人的美登木。谁能想到,这株看似普通的灌木,其体内却蕴藏着对抗癌魔的宝贵物质,被科学家们视若珍宝。还有那龙血树,受伤后流出的树脂鲜红如血,化作名贵中药“血竭”,是疗伤圣品。在这一隅之地,死亡与新生,剧毒与良药,如此戏剧性地比邻而居,令人对自然的造化与生命的辩证,生出无穷的喟叹。
行至水生植物区,一片欢呼声将我吸引过去。那是王莲的领地。来自亚马逊的王莲,巨大的叶片宛如碧绿的圆盘,稳稳地浮在水面,边缘向上翻卷,活脱脱一只只等待启航的翡翠舟。最有趣的莫过于“一叶当舟”的体验了。一个孩童被小心翼翼地抱上叶面,那叶子只微微下沉,便稳稳承住。孩童的笑脸映着碧水蓝天,这来自异域的植物,用它惊人的承载力,在勐仑的水面上,托起了一个轻盈的童话。
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在刚结束不久的“守护国保”珍稀濒危植物展上,我见到了更多寂静的“国宝”:树干笔直通霄、如绿色火箭的望天树,它是热带雨林的标高,是仰望的象征;叶片如古代梳篦、姿态古朴的篦齿苏铁,它从恐龙时代漫步而来,是穿越亿万年时光的活化石;还有据说已在野外灭绝、仅在此等少数地方被艰难保存下来的细莪术,它的每一片新叶,都是人类挽回的一次微小而伟大的胜利。穿行在这些寂静的生命之间,我忽然明白了,这座植物园的价值,远不止“好看”。它是一座活的基因库,一个物种的“避难所”,更是一部用根、茎、叶、花写就的、关乎地球生命未来的壮阔史诗。
而这部史诗的书写,从未封闭。勐仑的智慧,深谙“开门迎客”的道理。这“客”,不仅是如我这般惊叹的游人,更是全球顶尖的科学同道。就在前不久,植物园的学者们远渡重洋,与英国爱丁堡皇家植物园的老友再度握手,续签了合作的盟约。这并非简单的礼仪往来。回想当年,合作初开,东西方两个顶尖的植物学研究堡垒,跨越地理与文化的阻隔,将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爱丁堡拥有数百年的园艺传统与温带植物研究积淀,而勐仑则坐拥全球独一无二的热带雨林资源宝库。他们的握手,是基因资源的交换,是保护技术的切磋,更是应对全球生物多样性锐减这一共同危机的智慧合流。从联合科考、人员互访,到共同研究一粒种子的萌发、一种珍稀兰花的保育,这些合作像细密的根须,在地下无声而坚定地交织、延伸。成就或许没有惊天的轰动,却扎实地刻在每一株被成功迁地保护的濒危植物身上,写在每一篇共同署名的学术论文里,更融入了双方年轻科研人员开阔的国际视野与并肩作战的情谊中。勐仑,这个澜沧江畔的葫芦岛,就这样以它博大的胸襟,将自己汇入了全球植物保护事业的澎湃江河。
日头渐渐西斜,我坐在一棵千年古榕的气根上,望着天边被晚霞染成金紫色的层云,心境是一片辽阔的宁静,又翻涌着澎湃的沉思。这里的“静”,是那种被亿万生命包裹着的、充满底气的静,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禅境。城市的喧嚣、人心的纷扰,在这里被一层层滤净,恍如隔世。然而,静中观动,我的思绪却激昂起来。我看到的,何止是奇花异木?我看到的,是蔡希陶先生当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身影;是无数不知名的科研工作者,他们穿着沾满泥点的衣裳,穿行在闷热的雨林里,一蹲就是半天,观察、记录、授粉、育苗,将青春岁月默默“种”进了这片土地。他们中有像刘光裕这样的环境教育家,苦心孤诣,思考如何把“西双版纳粗榧”“篦齿苏铁”这样拗口的科学名词,变成孩子们眼中动人的故事。他们是真正的“护宝人”,守护的不仅是植物,更是这个星球生物的根基、人类未来的可能性。
他们与这些植物一样,是沉默的大多数。但他们的价值,恰如这植物园本身:它不事张扬,却稳稳地托起了中国热带植物学的脊梁;它对外开放,笑迎八方客,却始终坚守着那份最核心的、科研与保育的初心。这难道不是一种最深沉、最有力的“慷慨激昂”么?
离园时,已是星光初露。回望那片已浸入深黛色的、葫芦形的轮廓,它真像一颗被精心安放在锦绣山河中的、温润而坚定的绿宝石心脏。它在有力地搏动着,那搏动声,是江流的潺潺,是夜鸟的啼鸣,是万木生长的微响,更是无数科研工作者心血的共鸣。我知道,我带走的,不止是满眼的绿与满心的震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生命、坚守与开放的领悟。
勐仑,勐仑,你的名字,将如一颗植物的种子,落在我心田最柔软的那片土壤里,静待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