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杯中奶与案头牛
作者:杨 东
深夜写作至口干舌燥,伸手去摸床头的牛奶袋,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的纸箱。才恍然记起,这几日埋首文字,竟忘了补充存货,只得起身倒了杯凉开水将就。
抿着微凉的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缠上了与牛相关的那些过往,以及这杯迟来的牛奶背后,跨越半生的牵绊。
我与牛奶的隔阂,始于 1974 年那个春末夏初的夜晚。
刚参加工作时,连队的奶牛尚未迁走,产奶旺季,照料奶牛的大叔便挑着木桶送来鲜奶,供年轻人免费饮用。
彼时物资匮乏,白糖是稀罕物,可许多人喝牛奶必加一勺,方能压下那股腥气。
在众人劝说下,我鼓足勇气喝了满满一碗,未加糖的鲜奶腥味直冲鼻腔。
那夜的代价远超预期,腹泻接踵而至,又因频繁往返百米外的厕所受凉感冒,挨了好几针抗菌素。
自那以后,牛奶便成了我避之不及的东西。
后来三鹿奶粉事件震惊全国,我甚至暗自庆幸,自己从未养成喝牛奶的习惯,这份阴影,让我与牛奶彻底划清界限长达数十年。
而我与牛的交集,远比与牛奶的纠葛更为复杂。
最早的记忆里,有一头为连队伙房拉柴火的大黄牛,高大得像一堵墙,性子却温顺至极。它与单身大叔每日早出晚归,从戈壁滩拉回全连两百多人的口粮燃料。
后来我问起那头牛的去向,大叔淡然告知,牛老得不能动了,连队让人拉到偏僻处宰杀,全连两顿便吃了个精光。
那时的我尚不能全然理解生命的重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小学毕业前的一次经历,让我对牛多了几分畏惧。
连队给我家送柴火时,我蹲在车下捡斧头,冷不防被牛后腿踢中头顶,瞬间金星四射,忍着剧痛滚出来,所幸只是皮外伤,却也落下了见牛就发怵的毛病。
更让我心惊的,是两位同学父亲的悲剧。
一位在装满麦秸的车上整理麦秸,牛突然前跨,他从高处直直摔下,头顶着地当场殒命;另一位赶着牛车拉水泥涵管,上坡时牛力竭难行,涵管侧翻,将推车的他砸死。
这两头牛的结局如出一辙,都在事故当天被连队宰杀,成了大伙餐桌上的肉食。
那时的牛,是生产工具,是应急的食物。它们的命运与人类的生计紧紧捆绑,却少有人顾及它们的疲惫与痛苦。
对牛理性化的认知,是初中读到鲁迅先生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的诗句,才知道牛在正直、善良、真诚的人心中,竟是如此伟大可敬。
它不再只是我记忆中温顺却命运无常的牲畜,更成了一种精神象征 —— 默默奉献、不求回报,甘愿为他人福祉躬身劳作。
后来,我从公开报道中了解到这句话曾经被很多官员挂在嘴上,以至于演变为 “为民服务”“廉洁奉公” 的现代诠释,实际上却不乏 “口喊为民、背地贪腐” 之辈。
甚至,有些人口号越是喊得响,贪腐行为越为凶猛,这种乱象从最小的村官到极高层官员,每个层级都不胜枚举,以至于 “反腐永远在路上” 成为必须坚守的底线。
那些背离 “孺子牛” 精神的行径,触目惊心,细思极恐,也让我对这句诗所承载的美好寓意,多了一层复杂的现实考量。
后来看贾樟柯的《天注定》,片中那辆上坡的牛车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牛奋力拉车,主人却因拉不上坡而猛烈抽打,直到牛卧地不起,换来的却是更密集的鞭挞。
姜武饰演的大海,本就痛恨欺弱惧强,最终在复仇的怒火中,也杀了这位鞭打牛的赶车人。
我无意评价电影的叙事与人物的选择,却唯独对那头卧地的牛充满了深切的同情。
它的挣扎与反抗,像极了那些在困境中无从突围的底层个体,也像极了我记忆中那些默默劳作、最终却难逃被宰命运的牛。
在人类的需求面前,它们的力量与痛苦,似乎都成了可以被忽略的注脚。
人生的转折往往不期而至。
几年前查出血糖偏高,医生和朋友反复叮嘱,必须严守饮食戒律,肉要适量吃,牛奶和鸡蛋更是不可或缺,以保证身体所需的营养。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重新拿起了牛奶袋。
经过现代工艺加工的牛奶,早已没了当年的腥气,口感顺滑,浓度也远不及记忆中那般厚重。
喝着温热的牛奶,我忽然意识到,时代早已变了。
如今的我,每月收入虽不算丰厚,却能心安理得地每天喝上一袋牛奶,比起那些月收入一千元的两亿人,已是莫大的幸福。
这份幸福,既来自物质生活的改善,也来自心态的转变。
此刻再想起那些与牛相关的往事,想起 “孺子牛” 的诗句与现实的反差,想起《天注定》里那头被鞭打的牛,忽然读懂了牛在人类历史中的复杂角色。
它是农业文明的基石,是古代社会的财富象征,是推动生产进步的动力源泉,正如那些文献中所言,牛的贡献贯穿了政治、经济、科学、伦理等诸多维度。
在我亲历的岁月里,牛更是沉默的劳动者,是命运不由己的牺牲品,是连接着人类生计与生命敬畏的纽带。
牛奶,从让我避之不及的 “噩梦”,变成如今每日必备的营养品,这背后不仅是食品工业的进步,更是我对生活、对生命的重新认知。
窗外夜色正浓,手中的凉开水早已变温。明日要记得买牛奶,这成了此刻最真切的念头。
半生疏离,终究与牛奶和解;那些关于牛的记忆,那些因牛而生的思考,或许会随着岁月渐渐沉淀,却永远提醒着我:每一份看似寻常的食物,每一个默默付出的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而那些被赋予美好寓意的精神象征,更需要在现实中被坚守与践行。
这杯跨越半生的牛奶,喝在嘴里,暖在心头,也让我读懂了生活的馈赠与重量。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