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华山——我的大学故事7

庞进

1981年5月的一天，有同学来约我，说三班的几个同学周末去爬华山，问我愿不愿一块去。我当即应下：“行啊。”同学又说：“得借台照相机，你有没有门路？”我沉吟片刻，说：“让我想想。”——那年月，照相机可是稀罕物件，一般人家都没有。我蓦地想起，下乡当知青时认识的亢某或许有——其父亲是县团级干部，他后来招工进了西安东南郊的一家单位，听说还当上了中层。

于是，我将自行车蹬了一个多小时，汗透衣衫，总算蹬到了亢某的单位。故人相见，倒也热情，可一提起借相机的事，亢某便摇头说他也没有。我只好蹬着自行车返回，到学校时，天已黑透。好在听约我的同学讲，三班的同学已借到了相机。

记得我们是下午乘的火车，夜里10点多钟抵达华山脚下。稍作休整，便借着夜色，踏上了登山的石阶。那年我25岁，正是身强体健、意气风发的年纪。山路陡峭，攀爬得格外吃力，可我却兴头十足，边爬边在心里琢磨诗句。于是，便有了一首《进山——15日晚23时至16 日凌晨1 时》：“绕啊绕，何时是个了？是蛇儿出幽洞，是绳儿盘山腰？哎呀呀，出汗了！绕啊绕，看你何时了？汗颜濯清泉，热舌舔秀草。咳哟哟，一半了！”

五岳之中，华山以险峻闻名，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这三处，更是险中之险。攀援千尺幢时，山风在耳畔呼啸，石阶窄得容不下半只脚掌，我抓着崖壁上的铁环，步步惊心，胸中却翻涌着一股豪情，遂成《千尺幢上——凌晨1：30 至2时》：“险，心儿窜到喉咙尖！脸边山峰抖，脚下岩石颠。一步不稳掉下去，摔成碎片片。攀，紧咬牙关稳握环。两眼目标近，脚实步不偏。生活道路本如此，看你敢攀不敢攀！”

肉身凡胎在山道上奋力跋涉，精神却早已挣脱了身体的桎梏，在天地间肆意驰骋。凌晨3时，我们登上北峰顶，山风拂面，星河在望，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便有了《乱想——凌晨3时于北峰顶》：“明星，在墨蓝的天空；苍松，在陡峭的崖峰。星星啊，你在眨眼睛？你在笑盈盈？苍松啊，你在讲故事？你在练气功？天地这么宽，我觉得我太小、太小，像一点微尘，像一丝轻风。天啊天，你这么高远，这么幽静，你是饱经忧患的母亲？你是历经沧桑的老翁？你在看什么？看儿孙？看友朋？瞧，你笑了，笑得多坦然，笑得多从容。啊，我明白了，你在看，地球如何转动，人类怎样奋争。山啊山，你多么伟岸，又多么朦胧，你是粗犷的大汉？你是秀丽的妙龄？你是在做梦？梦友谊？梦爱情？听，你说话了，随风而来，娓娓动听：谁不想纯洁的友谊？谁不想美好的爱情？可不容易啊，在峻峭的险峰，在迷离的雾中。”

我们连夜登山，为的就是一睹华山日出的盛景。当晨曦划破天际，那轮红日跃出云海的刹那，我满心震撼，一首《旭日破晓——晨6时至7 时》，记下那永生难忘的画面：“一线儿红，一牙儿明；半个大烧饼，一轮亮天镜！像婴儿小唇蠕动，像少女腮边羞红；像小伙青春迸发，像将军气度恢宏！橘红托金黄，浪涛涌奔鸿；缓缓如出浴，匆匆几分钟！彩云舒展锦屏，峻峦绽开秀容；紫燕剪着红霞，崖松抖动臂篷。啊，如此之妙，妙得无法形容；啊，这般之美，美得人如哑如聋！我愿变作一只云雀，飞向如梦的天穹；我愿化为一丝晨风，在蓝雾中悄悄消融。有多少烦恼，这会儿也无影无踪；有多少奢望，这会儿也感到平冗。人，该有这样的气势，喷薄万里；人，该有这样的胸怀，博大无穷！”

爬山的意义，本就在于一步一履间的体验、发现与感悟。下山时途经苍龙岭，我遇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裹着一双粽子般的小脚，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向上攀登。我上前问候：“老人家高寿？”老太太朗声答道：“八十啦。” 我心中肃然起敬，随即赋诗记之：“皱颜黄黄，银丝苍苍；耄耋老妪爬山来，身着布衣，手拄弯杖。小步微微，虚汗淌淌；迢迢千里为烧香，尺捱寸磨，全凭信仰。”

苍龙岭上，还流传着一段趣闻。相传唐代大文豪韩愈，当年行至这处险道，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吓得魂飞魄散，竟失声痛哭，还把随身的衣物、书籍一股脑儿扔下山崖。后人便在道口的石壁上凿了“韩退之投书处”六个大字。后来又有个叫赵文备的老者，年过百岁，却能在苍龙岭上步履轻盈，泰然自若。于是，有人又在旁边凿下“赵文备百岁笑韩处”的题刻。我读罢这两段题刻，不禁莞尔，随口诌了一首打油诗：“退之投书哇哇哭，文备拍手哈哈笑。我辈不哭亦不笑，一路歌声到山凹。”

那次华山之行，相机倒是有了，可三班同学借来的是台傻瓜机，许是操作不当，拍出来的照片，人物和景致都模糊不清。回到学校后，双腿肿痛，一个星期后才好。

作者简介 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