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高老师您好,我们今天对您进行一个访谈。因为我读了您的书,诗集,您的文章啊,也听到我们很多老文友跟我说到您的文学创作之路特别有个人的特色和风格,文章非常的接地气,我就想听听您的故事,想知道您是如何从一个矿工成长为一个国家干部、作家的?还听说您小时候是不爱读书的,后来又成了一个爱学习爱劳动的积极分子,这个故事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讲啊?
高:因为我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出生的,小的时候刚进小学,就遇到自然灾害,国家很穷的时候。所以读书和饱肚子是一对矛盾,我总是想着怎么在田地里找一点能吃的山茅野菜。上学呢,就上得不算好。奇怪的是每次考试我还考得不差。但是我脾气很怪,爱闹爱打架,母亲常被老师叫去开家长会,哪一天和同学打架了,我的坏名字就写在黑板报上了。在小学四年级的上学期结束后的那个假期,我到了我姑妈家。一个山区的寨子,叫湾子寨。到那里就和我表弟表姐一起到山上去采野菜。山上也很好玩。我要帮我姑妈家挑秧,又去挖地挣工分。有天清早我起来挑水把姑妈家的那个水缸装满。那次我就把这些我参加过的劳动,和那些小朋友在一起玩的好玩的东西,写成了一篇假期作文。哎呀,到四年级下学期开学的时候。那天上早读嘛,我们语文老师,就叫大家停止,他要读一篇范文。当读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我写的嘛。但是我也不动声色,心里边很高兴的。虽然我调皮,但老师认为那篇作文好,就作为范文朗读。后来那些同学猜不到是谁的,老师就说是我班的高春林同学写的啊,同学们,因为他有生活。他是写实在的东西,所以他的文章写起来就好,它里面又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又没有有多少美好的词语去形容他,这实实在在的记录了那几天的生活,你们以后写作文也要注意,要有生活要有体验,有想法。我的内心受到的震荡是非常之大的。我觉得,我写个作文公然当作范文老师在这里读,老师对我并没有偏见,他是在鼓励我。古话说:小娃要夸,赖子要抓。小孩的心理,得到夸奖是非常好的。所以我自己呢,好像用现在的话说是觉悟了。也可能就开悟了,所以呢,就会很听话了。受到了鼓励,从那以后我就很好的劳动,很好的读书,很好的锻炼身体了啊。在小学的时候我就当过劳动委员,当过学习委员,当过文体委员。
曹:就是这篇作文让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高:哎呀,真的。一个老师要使一个学生进步是很容易的事呀,要打压一个学生也是很容易的事。
曹:对对,
高:所以如果老师们能掌握不同学生的心理,是非常好的。
曹:是的。
高:考中学的时候,我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石屏一中。当时我们班英语老师不错,学风很好。我们38个人考上了21个,21个到石屏一中啊,在全县是数第一的。
曹:那说明你们的老师非常的棒啊。
高:是非常棒,我们的语文老师叫李安莲,数学老师就是我们的校长李志才。现在两位老师都不在了哦。
曹:呃,后来上了中学以后,是不是成绩就越发的好了?
高:怎么说呢,进初中以后,我们的班主任在注册那天就对我说:高春林,你就是我们班的文体委员了。我说老师,怎么你认识我?他说我看过你的资料嘛。在初一的时候,我就当了文体委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就是我当时跟了一个武术师傅,有名的双刀李练武术,因为练过武术,老师觉得我文艺体育的还可以。
曹:当文体委员是不是吹拉弹唱都会吗?
高:会一点,但是不好。我这种是不能上台的。
曹:谦虚了。
高:后来就是遇到特殊的年代嘛,文.革发生了,我们就没有读书了。当然在学校里边按照当时的政策搞文化. 大革命嘛,搞了几年的文· 革。然后就1969年2月4号,我们就下乡了。我自己一个人分在一个大山上的傣族村子,那是一个人在一个村子啊,要说那种艰苦,那是没法说的。3块床板,2个板凳。10个土基搞一个锅圈,把那个锅放在那边,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还要自己做饭。要劳动,要自己做饭。而且晚上那个时候豹子都会到我的房子上。有一天我刚起来,
曹:豺狼虎豹的那个豹子吗?
高:是。那里有豹子,有野猪,还有老熊。
曹:那这些动物会不会来伤人呢?
高:我在那里呆过一年零两个月。猪被它叼走过两三只,牛咬死过两三头,但是没伤人。说起来好笑,村子里的人很热情的,老是要介绍姑娘给我当媳妇。高春林,你看这个要不要?
曹:哈哈,是不是您当时长得太帅了?
高:说不上太帅,一般还看得过去,小伙子还可以。总是跟我开玩笑,我很害羞的,老是拒绝这个事。后来由于城市里的人又有疏散下放,我的母亲和弟妹被下放到我们石屏农村的龙朋铜厂。因为弟妹还小,母亲又多病,家里没有劳动力,我作为长子,这个责任就必须要担起。我就从我原来当知青的地方迁移到我母亲弟妹下放的地方去,所以在龙朋的铜厂又待了6年。哎呀,一共我下乡的时间是7年。但是在这7年里。我是勤恳的劳动,而且锻炼得很棒的身体。我的担子可以挑超过165kg 165kg,那是300多斤。
曹:能挑300多斤,是不是跟自己练过武术有关系?
高:有关系,而且不但是那个练过武,从小我们这个地方是接近山嘛,呃,从机关干部到小学生,每个星期六星期天都要到山上去挑柴,我从小挑柴拿鱼。山上水里的活我干的比较多。我们家庭比较贫困,我作为一个大儿子,我就要承担起家庭的一些责任来。所以也锻炼了自己的身体。我心灵深处就觉得,我父亲死得早,我父亲是我刚进中学还不久,就去世了。我母亲,是一个守寡的女人。34岁,就守着我们姊妹三个。所以我从小我就觉得我这个长子要承担家庭的责任。这个是传统文化的魅力,我们家庭的教养是如此。所以在农村,就当了7年的知识青年啊。我1969年2月4号下的农村,到1975年的9月13号分到我们县的一个煤矿当煤矿工人,真正的下井采煤的采煤工。我的体质很好,煤矿虽然很累、很辛苦,也很危险,但是我感觉到很幸福。因为有饭吃,这是最基本的。还有工资,还有劳保用品。所以在煤矿上啊,我天天就是从我做起,我这个工作需要我做,我一定做好。所以在煤矿上我还当过先进生产者,工作中非常积极。在煤矿上2次冒险救我的工友,自己受伤昏迷了3个小时。我深知,一个人来到这个社会上,不能只为你自己。在一个特定的空间里边,如果能做一个对别人好的事情,就尽量的做吧。毕竟我读过8个月的初中,我在矿山还看看书,也会讲故事给工友们听。有一次,发现矿井冒顶,我就跟着去救冒顶。冒顶就是井坑顶落下来了嘛,落下来以后把矿工埋在里面去了。专业的术语叫冒顶。那次救人以后,我们矿长书记都去救人,后来县长又带着医疗队到矿上啊。我深受感动,觉得新社会真好,共产党真好。你看啊,一个煤炭工人被埋煤山,县长都来了,他带着医疗队来。小时候看的那些电影,什么燎原星火的故事,解放前的工人是何等的悲哀,新社会的工人虽然苦一点,当时还是比较有安全感的。对,是人家把你当人看,有尊严,所以我写了一篇文章《临危不惧,挺身而出》,当时报社还要了解是不是真实的,通讯报道要单位盖章,煤矿上人家去看了以后盖了章,后来《红河报》就在头版头条登载还加了编者按。这一篇文章的发表就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一库炸药啊。我就觉得,哎,我还能写文章啊,写出来的文章报纸上还能登啊,那我应该再多瞧(看)书多写一点吧。当时也没想什么,只想学习一点,后来就这样小豆腐块的文章就出了无数篇,嗯,我记得我的呃,最少的稿费是5毛钱。5毛钱是石屏广播站给的。那段时间石屏广播站的广播里面,经常有我的文章,会听到我的名字。那些黑板报啦,《红河报》啦,都会有点我的东西的啊。非常高兴啊,我虽然是个小学毕业生。公然可以写文章。看来多学习可能还是会写出点来的,就坚持写。后来到石屏县成立文联的时候,多少人就推荐我,就把我调到文联来工作。跟着两个老师,一个徐向坤老师,一个王朝南老师,跟着他们。我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做的事,我基本包揽了,比较勤快。有的东西不要计较,年轻人多干,多干一点是好事。所以当时各个机关啊,都很喜欢我,因为报纸一到,各个单位我都要去送报纸,嗯,那些作者他的稿费和报纸我是要亲自送到家里面去啊。一家家的跑,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的跑。所以我人缘很好,大家都认识我这个人啊。你多做一点人家知道的,人家对你的热情,对你的感谢也是一种动力。从心理上来讲,人是需要互相鼓励,互相尊重的。
曹:对对,完全正确。
高:后来。入了云南省作家协会,成了云南省作协会员。省作协觉得我的学历是最低的啊,后来就推荐我到上海复旦大学上这个作家研究生班。县委书记马庆林同志。非常愉快的就同意了,而且说因为当时有人反对啊,说是叫他来是来干工作的,而且他只读过8个月的初中,上什么复旦大学。后来马书记说正因为他读书太少,文凭太低,作家协会就觉得他年纪不算太大,推荐他去进修都是好事,我们现在要给他去。
曹:当时领导是觉得您是一颗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高:若干年后与那个县委书记在一起吃饭,他就说高春林啊,当时他们来反映。我就说趁他年轻,人家省作协推荐他有道理,所以我们要培养他,你们不要再来反映了,要给他去,要带薪去。对,所以我到上海复旦大学上了学。两年,在这期间,同学们把我选为作家班的班长。我在那里当班长,我觉得我也尽了我该尽的责任。后来在毕业的时候,中文系的领导推荐我在上海工作了。跟我说,高班长啊,我们推荐进修生在上海工作的独你一个啊。
曹:说明您那段时间表现得太优秀了。高:据说是这样的,因为前一届作家班5个班长换了,5个班长都没当到头,经常出事,我们这个班我一个人当到底。当然我最愉快的是,当我离开学校那天,我是第一个离开学校的,我们班38个人,全国38个人,来送我的人38个啊,有人说什么你自己也算吗?我说不是,加上班主任王东明。嗯,把我从上海复旦大学研究生院送到同济大学这个侧门那里上公交车到上海火车站北出口,有6个同学买了月台票,把我送到车上,车走了才挥手告别。所以那天我觉得是我这一生中比较高兴的一天,全班同学送我。我为什么没留呢?我觉得我留在上海,第一个那是不讲义气。我一个煤炭工人,县委把我调到文联工作,又给我带全薪到这里进修,我进修了,就留在上海,我对不起家乡啊。我要回去,回去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毅然回家了。
曹:这就是有一种知恩图报的这样一种思想。
高:对,回来以后红河州文联两三次要调我到州文联当秘书长,如果当时我在州文联当秘书长,那就是副处级的岗位。我坚决不去,我说我不离开石屏。还是那句话,一个煤炭工人调到文联来,你送我到复旦大学进修,回来了,就从上边调了,可能对我自己会好一点。
曹:对,对自己的前途会好一点,
高:但是我觉得我不该离开石屏嘛。
曹:我感觉是为了报答石屏的领导对你的培养啊。
高:对对对。
曹:所以就宁愿放弃自己高升的机会啊。
高:对对对,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要在这里。
曹:我觉得您这个人品,我真的是太敬佩了。
高:不是什么敬佩,是这个人应该的。曹:很多人不会这样想,真的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高:所以我就在石屏了,能做什么做一点,能做多大的事做一点,就是我一辈子都要在石屏,就是我生是石屏的人,死是石屏的鬼。有人说我是个土包子,是家乡宝。我是家乡宝,对他有感情了。从调了文联,后来读了中央党校的行政管理的大专班,后来组织上要把我提升文联副主席,当了两年的副主席,要文联管理主席啊。实际上我从煤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30多岁了,也没有文凭,后来还当了文联主席,后来又转到文体局当局长。总之一句话,我说我在任何单位,我做不了多大的事,但是你的本职工作要做好。在文联的时候,常搞笔会。欧之德老师到石屏来还夸我,所以我那本书他还写序了。在文联不是你只做自己的事,文联的领导要协调本县的文艺工作者,要帮他们做事,要引导他们做事,要组织他们做事,不是靠你一个人. 在做事,做你自己的事。所以我想在文联拥有一批作者,业余作者文学爱好者。到文体局的工作就杂一点,我们做什么三下乡,然后历史文化名城的申报,而且建幻文公园的,嗯。大工作,文化这一口都是我们在做。呃,也做了很多工作,也辛苦了很多,但是当,我们幻文公园,我看到了焕文公园那里边。我们把历史上的名人和当代的名人都放在里边,
曹:就石屏的历史名人都放在里边,我们石屏是有好多历史名人。
高:我当时想的就是:历史的这些名人,他们为什么会成为名人,一个肯定是小的时候读书是非常认真的,非常刻苦的,然后考上仕途,走上仕途以后一定是为人民做事的。所以我觉得在文体局我们该干的事情尽量干好。
曹:有一种责任感就是。
高:所以在文体局也待了几年到退休了。退了以后我就没有接受那些老板的要请,去干什么干什么,我自己也没干什么,当时我就说过,如果县上有什么事要叫我做,就是一份钱没有我也做。
曹:愿意为公家做事。
高:我会尽力做,事实上做得很好,后来我建议我们当时的县委书记张必伟先生,成立一个食品文化研究会,人家成立了啊,我在那里当常务副会长,常务副总编,办了八年的杂志,双月刊还是出版50多本书了。反应很好。后来又搞了一登山协会。还组织这个民间的文艺团体,当时反正非常好。
曹:就是您的文艺细胞又重孝发挥作用了。
高:我还不是文艺细胞,我主要是去组织,上台我不上。我这是搞服务工作。然后民办学校呢,也在叫到学校里去。去演讲一下,跟那些学生老师去讲讲课,上大课,我也去。后来石屏县关工委,就一定要安排做关工委的副主任。
曹:所以您不想当官,人家就是要让您做官。
高:就是当个关工委的副主任,现在没当了。我说我不当了,我当不得了。我三个副主任都辞了,辞的这年里那个主任来说,不当副主任,你还能当联络委员会的主任啊。所以我觉得一个人一生做不了多少事。嗯,尽力而为就行,尽力而为啊,尽力而为就行了。
曹:所以到现在事实上您还是做了不少事。
高:当然该做的也做了一些。
曹:比如今天上午我们去参观的那个文化村,就是那个村办雕刻艺术馆,实际上也是得到您的支持帮助才做起来的。
高:也不是,人家那个书记做得很好。有一次很无意的,因为我的一个学生在那里。说是学生,我也没教过书,也不是老师,但是文联搞创作学习班,他来学习,当过他8个月的老师。
曹:您带过他,就是那个白月(农民作家),他一直告诉我,嗯,他是您的学生啊。
高:那后来他们要搞这个事,我说非常好,不一定要搞即时能赚钱的东西,好多人就看到眼前能不能赚钱,那是错误的。你什么经济的底色?没有文化的经济是不能长远的。你做这个东西,也叫社员们学习文化,写字画画这些才艺的东西。我听说那个村子。打麻将,搞赌. 博,什么都没会有,
曹:就自从搞了这个就没有那些了是吧?
高:对,现在人家正正经经地在做,要干农业的时候搞农业,要赚钱的时候赚钱,要学文化就学文化。不会像过去,像那个白月跟我说,过去是找了一点钱就喝酒打牌,这样的人,家破人亡的都有。现在不出现这些事情,对,所以他们叫我跟他们写写前言,序言,我不推辞。是的,我要鼓励他们,这是一台非常好的事。总之呢,不管你怎么说。上班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尽了我所有的力在做事。退休以后我也在尽我的力。就为家乡做点事。在文学创作上,当那个编辑的时候,或者主编的时候,也能为我们的作者想事情,能用的尽量用。自己也写了,出版了六本书。就最后这一本书没有出来,在出版的过程当中。
曹: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呀?
高:叫《石屏故事》,我们家乡的故事。
曹:这个太期待了,希望这本书能够早点出版,我们也能看到。
高:他们跟我说最晚在明年的春节,明年春节就出了。
曹:那也很快了,您是为家乡尽心尽力了。这件事情也许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一定是对我们这个石屏县的文化发展,包括现在我们的乡村振兴,文旅这些肯定是有非常大的好处。
高:但愿吧,所以那个为我写序的人是我们的一个老乡,北京军区《战友报社》的社长,是一个解放军的大校。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和武警部队的高级资称的评委,他给我写的序。哎呀,他给我这本书很多的评价,说我一辈子就在石屏为家乡做了些事。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只是能力太小。在一本书上,我们云南省政协根据省委省政府的意见出了一套书,叫《新中国云南省人才建设史料》每个州一卷,每个州里就抽出几名人放在里边,其中红河州的这一卷好像全部有24个人,我是其中的一个。是人家对我抽台了,但是我觉得我做的不够的。但是人家的那个标题,就写那个文联主席高春林,然后那个结尾上说。高春林不是什么大人。他的头上没有什么闪光的桂冠,他说他做的事是细小的,但又是扎实的,他是平凡在里边的名人。我觉得他们给我的评价是这样,不管人家给我什么,我也觉得自己很惭愧,做的是很少。 2022年,我退休这么多年了,71岁的时候,县委又给我了一个石屏县优秀人才贡献奖。组织部长通知我,县委书记要亲自给我发奖。
曹:所以说您做的贡献,这个人民也看得到,领导也看得到。您今年高寿?
高:74岁,进入75岁了。
曹:这个年龄实际上呢,并不算特别老,您还可以做很多事儿,还可以继续写文章,继续出书,继续为我们石屏的文化建设出力,我相信你还会做很多事儿的。
高:这个就不好说了,我就打算写下一本书,叫《石屏烟火气》。
曹:《石屏烟火气》,这个名字一听我就特别期待着能够得到。
高:但不知道怎么样,这个身体最近是有点不好。
曹:那希望您一定要多保重,保重身体。我们期待能看到您的《石屏烟火气》这本书。谢谢高老师,谢谢您,那今天我们就到这里,非常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