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普 达 措 国 家 公 园
池国芳
车子在滇西北的群山里盘旋,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牵引着,一路往云深处钻。直到路牌上出现那三个字——“普达措”,心里才咯噔一下:到了。
这里离香格里拉城不过二十来公里,却俨然是另一个世界了。说是公园,可哪有一点寻常公园的局促样儿?它洋洋洒洒占地一千三百多平方公里,躺在横断山脉的褶皱里,形状活像一片舒展的、墨绿色的菩提叶。听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它便被划进了“三江并流”那部大自然的鸿篇巨制里,成了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的一章华彩。这里的建筑也透着股灵性,木楞房三三两两,依着山势,傍着水形,不争不抢,倒像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问起名字的来历,藏族向导眯着眼笑,用掺着酥油茶香味的汉语说:“普达措,就是菩萨手里的宝瓶,装着甘露,普渡众生嘞。”
走进公园,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属都湖。它静得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向导讲起古来,说这湖的名字,是“奶酪成湖”的意思。相传一位高僧云游至此,信徒奉上奶酪,高僧祈愿,奶酪便化作了这汪清冽的湖水,养育一方牛羊。我是不信佛法玄妙的,只觉得眼前这一片蔚蓝,浓得化不开,稠得就像刚打出的酥油。清晨的雾是它最妙的时分。乳白的、轻纱似的雾气,一团团从湖心漫上来,贴着水面,缠着岸边的冷杉与杜鹃。那些墨绿的、笔直的树影,便在雾里成了淡淡的、写意的墨痕。偶有早起的野鸭,“扑棱”一声划破宁静,在水面犁开一道长长的银痕,那痕迹颤巍巍的,许久才肯散去。栈道弯弯,引着你往雾深处去。鞋子敲在木板上,笃笃的响,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寂静。这静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又清凌凌地涤荡着肺腑。站在观景台上回望,雾里的属都湖,可不正像佛祖案前一只巨大的、盛满智慧与慈悲的酥油灯碗么?那静谧的蓝,便是长明不熄的灯焰。
若说属都湖是位沉思的哲人,那碧塔海便是个爱俏的、活泼的仙子了。“碧塔”,藏语里是“栎树成毡”的地方。五月的碧塔海,是杜鹃的天下。沿着环湖栈道走,你会疑心自己闯进了一场盛大而迷幻的梦。那高山杜鹃,不像平地里见惯的盆栽,它们是野的,是疯的,一丛丛、一簇簇,从山脚一直泼辣辣地烧到半山腰去。颜色也泼洒得毫不吝惜:殷红的、粉白的、鹅黄的、淡紫的……像哪位醉酒的画仙,打翻了调色盘,又任性地用春风的手笔胡乱涂抹。最奇的,是那“杜鹃醉鱼”的景儿。花瓣落进澄澈的湖里,湖水便也染了淡淡的胭脂色。据说那花瓣微含糖分,经水一沤,竟有淡淡的酒香。湖里特有的重唇鱼,贪食这香甜的花瓣,便一条条吃得醺醺然,腹儿朝天,飘飘荡荡,如同醉了酒在云中漫步。这传说美得近乎童话,我虽未亲眼见到鱼醉,但看着那满湖漾着花影的柔波,自己也仿佛要醉倒在这片锦绣天地里了。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碧塔海的眉眼,流转的全是未经雕琢的、动人心魄的灵秀。
普达措的美,是跟着四时节气走的,每一季都换一副面孔,却副副都勾魂摄魄。
春日,它是睡眼惺忪的婴孩。积雪消融的声音,是它细细的鼾息。溪流活泛起来,叮叮咚咚,像在试弹新的曲调。草甸从枯黄里挣扎出嫩生生的绿意,东一块,西一撮,像母亲给孩儿缝补的春衫。空气里满溢着泥土苏醒的、腥甜的气息。这时候的生机,是内敛的,蓄势的,一切都在地下暗暗地涌动着力量。
夏季,它便长成了丰腴明媚的少女。草甸成了最厚实华丽的绿绒毯,上面绣满了格桑花、龙胆花、绿绒蒿,星星点点,一直铺到雪山脚下。雨是常客,来得快,去得也疾。一阵太阳雨过后,天边必然架起一道虹桥,赤橙黄绿,那样鲜亮,那样低垂,仿佛走几步就能登上桥去。森林是墨绿的、湿漉漉的,每片叶子都饱含着水光,每一口呼吸都清甜如蜜。
秋风一起,它立刻变作一位慷慨的、技艺超凡的油画大师。它把所有的颜料都泼洒出来:槭树、黄栌燃成一片火海;白桦林通体金黄,在蓝天下亮得耀眼;常绿的云杉、冷杉是沉静的底色;而远处雪山的峰顶,已早早地戴上了银冠。这色彩的盛宴如此浓烈,如此辉煌,反倒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肃穆的、近乎虔诚的感动。偶有马铃铛声从草甸深处传来,清脆,悠远,像是从时光那头传来的回响。
冬天的普达措,则是一位入定的老僧。大雪封山,万物归一。湖面结了厚厚的冰,成了一面巨大的、光滑的玉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墨黑的树影。山林睡着了,动物们深藏洞窟。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浩渺的、纯净的白,和一种亘古的、圆满的寂静。这寂静不是死寂,你能听见雪粒落在羽绒服上簌簌的微响,能听见自己心脏平稳的搏动。在这里,时间似乎也冻结了,只剩下空间无垠地展开,让你直面天地最本初的、素颜的庄严。
这片土地,不单有鬼斧神工的自然,更浸润着人的温度与神的传说。除了属都湖、碧塔海的来历,山里还散落着古老的牧棚,石砌的嘛呢堆上,彩色经幡被风吹日晒得了泛白的旧色,却仍在不知疲倦地诵念着六字真言。藏族同胞世代在此放牧,他们与山林湖泊的对话,都化进了那些悠长的牧歌与神秘的仪式里。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听得懂他们的语言。正因如此,它才赢得了“香格里拉缩影”、“世界生物多样性宝库”的美誉,成了旅人心中洗涤尘虑的圣地,学者眼里探寻奥秘的殿堂。
当我终于要离开,沿着栈道往回走时,步履是迟缓的。回望暮色中渐次模糊的山峦与湖泊,心像被那湖水洗过一般,澄澈而饱满。这哪里仅仅是一个“公园”呢?它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宇宙。它慷慨地展示着四季的华服,却又默然守护着最深的奥秘。它让咆哮的现代文明在此止步,只容许清风、流云与宁静通过。所谓“普达措”,普渡的何止是众生?它分明是渡我们这些被都市嚣尘蒙蔽了心眼的人,到达那片早已失落的内在安宁的“彼岸”啊。那湖,是菩萨的泪滴凝成的明镜;那山,是盘坐千古的佛陀。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带走的,不应只是一相机储存卡的风景,而应是胸腔里这一捧被雪山湖水净化过的、清冽的呼吸,和灵魂中这一隅被属都湖的雾、碧塔海的花所悄然点亮的、永恒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