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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虹

1节 四岁前
那是我有了记忆的短落。
我是一九六六年随父母工作调动,从四川大县地区东风铁厂调往位于大巴山最深处的高星铁厂的,那个厂在青山县所辖的一个公社。
东风在大县城市的东风乡,离城约十公里路程,当年父母抱着我进城去嘎嘎家,走的是一条山路,在而今闻家梁的那个路段,成人后我去一个朋友家玩,走过那段路,印象是山路盘桓,行道起伏,野草和蔬菜环绕路旁,鸟儿的叽喳声充斥耳间。在远离喧嚣的环境,人的思维异常活跃,放眼莽莽群山,领悟到人体的渺小。
四岁前的记忆是,东钢周围的山很大,一匹接一匹,覆盖了天,横冠了地,浮生其间的人,只不是过一个游动的小蝌蚪,小可怜。厂区在童年的印象是:一条黑水渠从夹岸的片石穿过,向缓地奔涌,哗哗的声音像在诉说,那是从半山矿区作业流下来的废水。沟渠右边有一排矮小的土墙房,那是我的出生地。有一次,我忽发奇想,想从这里游向大海,便纵身往水渠一跃,是邻居一个叫琳的小姐姐把我手逮住,才没有被湍急的黑水冲走。就是这个小姐姐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儿,去山上摘糖艾尔,迷上路,急得爹妈打着手电找了我们一晚上。
据我母亲讲,她怀我时,正值一九六一年到六二年间,是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时期,一个身体两张嘴,母亲老是肚子饿,附近的白茅草根、土人参、马齿旱等早被挖干淘尽,母亲在半饥饿中孕育了我。先天吃了亏,我不足一米七的身高和很差的记忆力,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等缺陷,和后面出生的人不能比。我出生前的遭遇,为后来的坎坷埋下了伏笔。
母亲讲,生我时去大东街的专区医院住了三天院,就是生不下来,只好回到东钢。母亲挺着大肚子,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第二天我就出生了。我是黎明前降生的,天上出现了一个彩虹,我的名字是虹!我的名字契合了帊默克的诺奖小说《我的名字是红》。
母亲告诉我,当时居住条件很简陋,屋子很潮湿,床脚常被水淹着,一次我病了脖子肿得像水桶,父亲抱着我走了两个小时山路去了专医院,又是抽血又是化验,总没找到原因。打了青霉素,才把肿胀的脖子消炎下去,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成长的路上,每次遇到危险时,母亲总说你是彩虹之子,她会保佑你。
这是东钢的记忆
2节 高星
昏浊的灯光下,我骑着用柳树丫当大白马的坐骑,从黄昏的公路旁,一路马蹄狂奔回到租赁在街道上的家。进门那一刻,感觉到屋顶上那颗八瓦的灯泡发出的晕光,像在催眠,模糊的灯照下,勉强能看清人的影子,婆婆、妈妈、小弟正在吃晚饭。父亲常出差,我们是家里的常客。
无论我回来多晚,还是衣服在外面弄得多脏,脸糊得像花猫,母亲和婆婆从不埋怨我,更不会骂我,我是她们心里的宝贝呢。
记忆的碎片靠时间来缝合,有节奏地敲打键盘的字母,才有了后面的叙述。在街道居住,我印象最深的是,婆婆常因打哈欠,下巴老脱臼,我一大早起来,婆婆给我穿衣服,说话含混不清楚,那是婆婆又中招了。婆婆从不刷牙,牙齿脱落厉害,牙床磨损严重,难道和这个有关吗?母亲只好带着婆婆找中医生用手法复位。
记得街道上那个小个子、小脚板儿的老婆婆,她在家门口摆的小摊子,卖凉水和葵花仔,一分钱一杯甜蜜蜜的加了薄荷、糖精的凉水,一分钱一勺的葵花籽,有时是南瓜籽,吃在嘴里香喷舒坦,我会细细咀嚼着生活的甜美,那感觉好像我拥有了全世界。到了赶场天,街上的人拥挤不堪,穿着灰色劳动服的工人,背着背篓的农妇和包着白帊子的农夫,还有少量的解放军官兵,这是赶场的主体,也有少量的小孩子在大人的腋窝下穿梭。我对好吃的水果记忆最深,苹果、花红、拐枣、青皮梨子、黄皮板栗、猕猴桃、野山泡、桑泡、野地瓜;干果类有炒花生、炒胡豆、红薯干、炒南瓜籽儿、葵花籽、炒洋芋片等等应有尽有!
这是我在小街道的记忆。
小街有一条小巷和公路相连,那是条捷径。公路是地势的上方,是铁厂、驻扎部队的区域;下方是后河道,居民们的取水点。一早一晚,居民们就去河里取水,在担子里不忘放一片南瓜叶子。街道上有个姓周的裁缝,父女都是善人,母亲讲,武斗时,有人要抓我父亲,是周裁缝那个常常大着肚子的女儿,一个漂亮的阿姨,替我父亲说了好话,才避免了挨打!我们租赁房子这一户姓江的人家也是善良之家,在那里住了近两年,我们搬倒了公路靠上那边的厂区的家属区。
在家属区,我认识了两个小女子,一个小汪,一个小贺。小汪的上面有两个哥哥,她们一家是河北人。这个家给我的记忆,是小汪的父母经常打架,基本上每周要打一两次以上,夫妻各不相让,彼此视对方为仇人,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他俩从家里一直打到通往厂部办公楼那边,一会儿站着打,一会儿爬在地上打,一打就是几个小时,开始也有人去拉去劝,但这次劝了下次又打,也就没有人去劝架了!从那刻起,我看到了人间的残忍!
小汪和二哥,一个抱着妈妈的腿,一个抱着爸爸的脚,哭着劝阻都没有用,双方恨不能立马将对方打死!那是我五岁之前,第一次面临的血腥搏斗。有句话说得好,猪吵卖,家吵败,没过多久,汪家在矿山当下井工的哥哥,在一次山洪爆发中被洪水卷走了,连尸体都没有捞着。小汪的爸爸是南下干部,在厂里当科长,后来病故在手术台上。小汪的大哥在去世前的头一年,闲的无事儿,将弟弟和妹妹放在推斗车里玩,在靠近王家弯的公路上,手没把持住,将弟弟妹妹推到了公路下面,好在是缓坡,两兄妹只受了轻伤,但汪辉的脸上缝合七针,从此脸上一条隐约的蓝线从左脸颊的耳畔划到牙床外围。
我和汪辉常在一起赌烟卷玩。这种游戏方式是,将香烟叠成三角型,放地上,然后用另一个烟卷去打,打翻一个赢一个。汪辉比我大一岁,他个子比我高,手臂比我长,使出的风比我大,我老打不赢。这还罢了,这家伙很狡猾,见赢我的多了,就装着回家喝水,将多余的烟卷放在家里,等到厂里的高音喇叭响了,大人要下班了,他会从兜里摸出不多的烟卷,说他输了,然后身子一转回家做饭去了。我每次在他喊输了其实是赢的状态下,烟卷越来越小。
烟卷输光了,我就在高星公社四处寻找。别看这只是青山县的公社所在地,当地驻扎的单位有好几个,这可能与高星平坦的地势有关,这里离县城仅十来公里,和东钢到大县城差不多,单位驻扎的有大县地区高星铁厂、解放军36团、县级单位806地质队,后来还有解放军一个师的师部医院,火车站高星站点。其他机构则是公社十个大队,街道居委会,以及行游不定的商人、手艺人、匠人。印象最深的是劁猪匠,他一来,多远的都能听见他的唢呐声响,这种唢呐奏响的声音,和接媳妇、送葬的龟子班奏出的,无论是音色还是音调,都大不同。
有时唢呐声近了,从河那边响到这边,到了附近的农户家,我会和小伙伴去看稀奇,厂里的小伙伴可多了,且随着厂子的上马,很多从重庆、大县、成都来的,甚至北方的小伙伴都会集聚到了这个小山沟,开始大办钢铁的会战。这次和我一起看劁猪的是小伙伴小明,在农户的院坝里头,我看见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男人,将一头三、五斤重的脚猪儿,用脚夹在面前,然后摸出手指长的一把小刀,用牙齿咬着,腾出手后,将猪儿翻转身,对准那个地方用刀割个口子,将里面的两颗白色小圆球取出来,往周围的草坪一扔,最后用针线将伤口缝合上。
劁猪匠洗了手,收一元钱,然后继续吹着唢呐到别的农户家去了。我和小伙伴们赶紧去找那小圆球,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3节 抓鱼
发萌前,我小脑袋瓜子整天想的是怎么好玩,当然最好玩的是和小伙伴一起玩,这种玩法按照时间的段落,我先和女孩子小汪、小贺、小玉,男孩子小明、小叉玩得多,厂里的孩子也是流动性的,有的随父母到了高星,有的又随父母到了外地,比如我上面提到的汪家兄妹,回到了北方的大城市。人就这样,远香近臭,汪家兄妹走了,我老想念他们,对身边的小伙伴,有了厌倦的情绪。
和小伙伴一起玩耍,我们会躲进一座废弃的土高炉的下面去藏猫猫,那下面很黑,看不见人,就分两波去,一波去藏一波去找,比了石头剪子布(当地叫车包车)后,我们三个赢了,小明和小玉来捉,我和小杨、小贺去藏。我带着两个女娃子,朝下面的坑道跑去,下面黑黑的,只能隐约看见地道里有两个通道,有用钢筋焊接的梯子,那上面是烟囱,这是小杨告诉我的,小杨比我俩大半岁,好像知道的东西很多。我们三人随意选了一个通道躲了起来,外面响起了小明的喊叫身,来不来得!
小杨说,来得!
就听见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看见他俩在交叉口的大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另一个通道跑去。趁这个空歇,我们三人靠在一个大圆铁皮桶上,说着话。我的意思,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那个通道和外面是通的吗?小杨说不通,我们这个通向外地。我问为什么?小杨说,她也不晓得。小贺说她也是第一来。里面黑黑的,我们三个人有人追着,忽然有了某种神秘感和优越感。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小明他们找过来,我觉得不够刺激,想起身跑过去,小杨说你要出去我们就输了。虽然没有物质上的赌注,但精神上我是不想输的,也许这是人性使然吧,好强不甘落后,只不过,这种精神在每个人身上呈现的方式不同、程度不同、到最后人生的际遇不同。
等了一会儿,我小肚子发胀,要撒尿。我站起身,走到一边,镣开裤裆开始撒尿,我愉快的尿着,往远处尿,往高处尿,还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传到了声后,我看见小杨和小贺也在尿,她们弄出的声音,比我还响,是那种被紧压着又忽然放开的声音,和我这种随意溢出的声响不同。我好奇地问,你们怎么蹲着呀,那多不舒服呀。
她们没理我,只顾尿自己的,只顾响着。
我尿完了,还是不解,为啥她们蹲着呀,出于好奇,我趴下身子去看,看见小贺下面,没有我这样的长出皮肤的小肉虫,只有个小盘盘。不知为啥,我有一种朦胧的,异样的兴奋、好奇和神往。
我脑子埋下那一刻,小杨提起裤子,说,羞、羞,你要长瞟枣。
我问啥叫瞟枣呀,小杨说,眼睛长疙瘩。她这么一说,我忽地感到眼睛有些疼,连忙用手去揉,果然眼睛肿大了,还流了眼泪。
趁着我们说话间,小贺也尿完了,穿好衣服,她对我没有反感,还投来友善的目光,这时那边响起了脚步声。我高喊,小明过来!我在这边。小明说,来了。
本来游戏结束了,但我还是不想让小明抓到,我朝外面跑去,小杨、小贺跟在后面,我跑得很快,出了厂区牌坊,眼前出现两条路,一条通往北上的高星县城 ,一条更远的通往大县,我选择了往南下的大县,一口气跑到了高出河岸许多的公路上,我回过头来,已经看不见后面的人了。跑过开凿在悬崖上的公路的三个弯道,离厂区家属院有些距离了。
这时,我面前出现了好大一河水,一条是从县城流下来的,一条是从河对岸方家坝流过来的,一大、一小的两条河在老街道的背后交汇,绕过中坝,到了吊桥下合成一股,然后顺流到厂区,再到电站的闸门口。我所站的位置在公路上,俯瞰到河道约有一百米高的距离,我看见闸门口那边有几个人在那里寻找什么,反正后面的人没有跟上,出于好奇我顺着小路,朝河边奔去。
等我来到河岸,才有了惊奇的发现,原来那些人在抓鱼。是怎么抓的呢,我后来才知道,因为闸门一放水,下面就冲出一条河道,等闸门水一关,那河道很快就干涸,没来得及撤离的鱼就只能在河滩上挣扎了,我也加入了抓鱼的场面。鱼真多呀,最多的是黄骨头,几乎石头一掀开就有,有的有筷子样长,其次是石板鱼、白条、桃花等。不一会,我就抓了有几十条,学着那些大人,找来一根柳树条,从鱼鳃处将鱼一条条穿成串。
这为我后来的生活找到了非常的乐趣。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仅游戏我们赢了,还抓了一长串的鱼,我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一边折一根树枝放在胯下当马,一边提着鱼,朝家里奔去。
骑上“马”没多久,厂里的高音喇叭响了,下班时间高音喇叭播的是东方红,上班时播的大海航线靠舵手。东方红的旋律一响,我知道六点了,父母下班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