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随笔•驼影里的岁月与心魂
作者:杨东
一、何时,人类才能真正关心骆驼,真正敬畏每一个生灵?
到南疆的景点,北疆游客或是内地来客,多半会兴冲冲地骑一次骆驼。每每有人问我为何不骑,我总是笑而不置可否。
那段记忆其实早已深埋心底 —— 在饿殍遍野的艰难岁月里,母亲带着我从老家甘肃民勤远赴新疆,其中一段漫漫长路,便是靠骆驼驮载着我们走完的。
彼时年幼懵懂,不谙世事,对骆驼没有丝毫理性认知,连那段颠沛的历程也渐渐模糊。直到年岁渐长,学识日增,认知能力不断提升,我才慢慢对骆驼生出了真切而深刻的理性认知。
这份认知,最初始于郭沫若先生的散文诗《骆驼》:
“骆驼,你沙漠的船,你,有生命的山!在黑暗中,你昂头天外,导引着旅行者走向黎明的地平线。暴风雨来时,旅行者紧紧依靠着你,渡过了艰难。高贵的赠品呵,生命和信念,忘不了的温暖。春风吹醒了绿洲,贝拉树垂着甘果,到处是草茵和醴泉。优美的梦,象粉蝶翩跹,看到无边的漠地化为了良田。看呵,璀璨的火云已在天际弥漫,长征不会有歇脚的一天,纵使走到天尽头,天外也还有乐园。骆驼,你星际火箭,你,有生命的导弹!你给予了旅行者以天样的大胆。你请导引着向前,永远,永远!”
这首诗创作于 1956 年 9 月 17 日,初载于 1956 年 10 月 14 日的《北京日报》,后收录于 1959 年出版的诗集《骆驼集》,诗后清晰标注了创作日期。
字里行间的豪迈与赞颂,让我对骆驼生出了最初的向往,而真正沉淀在心底的,是我亲身经历的感悟:没有骆驼,或许就没有我的今天。
老家的亲人,用自家养的骆驼绒毛捻成线,织成两条厚实绵长的围巾寄来。
七岁那年我踏入校门,母亲拆开其中一条围巾,将绒毛重新梳理,为我缝制了一件棉袄。母亲未曾料到,继父当年一脚踢掉她腹中双胞胎的暴行,让她落下了病根,往后再也无力为我缝制新的衣物,包括御寒的棉衣棉裤。那件驼毛棉袄,我一直穿到初中毕业,寒冬里常常只靠单裤抵御严寒,也正因如此,年纪轻轻便落下了关节炎与支气管炎的顽疾。
于我而言,那件驼毛棉袄,是寒冬里最珍贵的温暖,是骆驼用自身的馈赠,为我撑起了一片抵御风霜的天地。
这份源自岁月的恩情,让我对骆驼自然而然地生出感激与敬畏。
如今在旅游景点,骆驼成了商家敛财、游客取乐的工具。
他人如何利用它、骑乘它、娱乐它,获得怎样的体验,我无从干涉,也不愿置喙,但我始终恪守着心底的敬畏,坚决不会跨上骆驼的背脊。
而我对骆驼的理性认知,还有另一面 —— 对古今中外部分歌咏骆驼的诗文背后那份虚伪的针砭。
古人与海外诗人作家的情况我不甚熟悉,便不纳入讨论。
我从资料中得知,不少中国文化人凭借咏吟骆驼的诗文名利双收,可他们从未涉足过骆驼真正生活的地方,甚至未曾近距离真切地感受过骆驼的呼吸与体温。
仍以郭沫若先生的《骆驼》为例,他写下这首传世散文诗,还出版了同名诗集《骆驼集》,却终其一生未曾踏入过骆驼栖息的沙漠戈壁,未曾与这 “沙漠之舟” 有过真正的近距离接触。
这让我想起北京大学教授张鸣那番骇世惊俗的观点:“中国教育体系中的历史课是按政治学的要求开设的。”
我不禁想到,郭沫若的诗歌《骆驼》并非个例,它折射出一种普遍的 “工具化” 境况 —— 包括他在内的不少中国知识分子、文化人,自身已然沦为工具,而骆驼在他们的笔下,更成了呼喊鼓动、劝导诱导、为政治服务的符号。
知晓这一点后,我对前几十年中国文学的境况不禁全盘生疑:文学的工具化,早已让文学应有的魅力、诚信与尊严大打折扣。
如此想来,旅游景点的骆驼成为赚钱工具,倒也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了。
有一次,我出席朋友安排的高档宴席,席间一道菜名为 “扒驼掌”,色泽深红,驼掌软烂筋糯,鲜味浓厚。品尝时只觉口感绝佳,待得知食材是驼掌后,一股深深的负罪感油然而生,从此再未碰过这道菜。
还有一次,我应邀参与骆驼奶上市的广告推介会,得知驼奶的价格是普通牛奶的数倍之多。一时间,驼奶成了紧俏商品,一袋难求。
可没过多久,市面上便到处是驼奶 “大放血甩卖” 的活动与广告。
骆驼,这一曾经的 “沙漠之舟”,一度因成为赚钱工具而上热搜,又转瞬跌入冰点……
我曾看到一些报道,适合骆驼生长的部分县市,在发展规划中明确提出,五年内要让骆驼数量实现几何级增长。可事实上,搜索结果显示,近几年骆驼的数量反而呈断崖式下滑……
我还看到一则新闻,某地以往对骆驼采取散养模式,任由它们在戈壁荒漠中自由游走,唯有到剪毛或宰杀时,才会费尽周折将它们找回。而如今,骆驼的身上被戴上了电子跟踪仪,无论它们走到天涯海角,人类都能随时将其找回。
科技的发展,终究还是给原本自由自在的骆驼戴上了无形的紧箍咒。
由此可见,无论科技如何进步,政策如何高调,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类,并未从心底真正将骆驼视为朋友。对骆驼的所有关注,不过是源于 “需要” 罢了。
悲呼哉!悲也!
何时,人类才能真正关心骆驼,真正敬畏每一个生灵?
二、驼骨载史,信义与坚韧同辉
在沙漠戈壁的漫漫长路中,骆驼以 “沙漠之舟” 的姿态,驮载着旅人穿越绝境,也驮载着文明的火种。这种在极端环境中逆势前行的坚守,正是骆驼精神的核心 —— 以坚韧对抗荒芜,以沉默承载使命,以忠诚守护同行者。
回溯历史长河,另一种 “载道” 之物,曾是中国人坚守千年的信义底线。司马懿洛水之誓的背叛,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自周公以来积淀的敬畏传统,让 “守信为取死之道,无耻为生存最优解” 的扭曲逻辑悄然蔓延。此后三百年五胡乱华的黑暗岁月,恰是底线崩塌后,整个民族必须承受的沉重代价。
反观骆驼所承载的精神,恰是对这种背叛的无声反驳。它生而适配干旱荒漠,高效的水循环系统、隔热的皮毛,都是对自然的精妙顺应,却从不抱怨环境的严苛;它驮着重负穿越风沙,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却从不对命运有所怨怼。从丝绸之路的商队到戈壁迁徙的流民,骆驼的坚韧与忠诚从未改变。它不似人类会违背誓言,只用十三个月的漫长孕期孕育生命,用日均 一点五至三公斤的微薄奶量滋养生灵,在极端环境中践行着最朴素的坚守。
这种坚守,与春秋时期尾生抱柱、季札挂剑的信义遥相呼应,成为文明存续的隐形基石。历史早已证明,无论是人还是万物,唯有坚守底线与敬畏,方能抵御黑暗森林的吞噬;而骆驼精神中那份 “纵处绝境,仍向光明” 的坚韧,正是穿越黑暗的底气。
二、文墨中的驼影,精神真义的显隐
文学世界里,骆驼的形象从未缺席,而骆驼精神的呈现,却因创作者的初心不同而有了真伪之分。
老舍先生在北平街头见惯了驼队,深知骆驼与底层人民的共生关系,便将祥子的坚韧、隐忍与骆驼绑定,让 “骆驼” 成为劳动者在苦难中挣扎前行的精神图腾 —— 这里的骆驼精神,是贴着地面的真实,是对生存力量的由衷赞颂;邓九刚先生浸润于内蒙古驼道文化,笔下的骆驼是驼商最忠实的战友,它们在风雪中引路、在绝境中负重,其灵性与忠诚,正是骆驼精神中 “伙伴共生” 的生动写照;而郭沫若先生未曾涉足沙漠,却以浪漫笔触将骆驼塑造成 “星际火箭”,赋予其革命乐观的象征意义,虽拔高了精神内核,却因缺乏真实体验而少了几分厚重与真切。
真正的骆驼精神,从来不是文人笔下刻意赋予的符号,而是它在千万年演化中沉淀的生命本能:是面对黄沙漫天时,昂头天外的从容;是承载重负前行时,步步稳健的执着;是面对旅人依赖时,不离不弃的忠诚。就像我童年那件穿到初中毕业的驼毛棉袄,它承载的温暖是真实可感的,骆驼用自身的馈赠守护着我的寒冬,这份 “默默奉献、不计回报”,正是骆驼精神最朴素、最本真的表达。
那些将骆驼工具化的文字,或许能喧嚣一时,却终究抵不过真实生命绽放的力量。
文学的魅力,本应是对这种精神的真切感知与真诚传递,而非功利的赋予或空洞的拔高。
当文字失去了对生命本真的敬畏,便如同司马懿违背的誓言,终将失去其应有的重量。
三、驼业浮沉,精神价值的失落与追问
骆驼的命运,在现代社会呈现出荒诞的分裂,而骆驼精神的价值,也在功利的算计中逐渐被遗忘。
在南疆景点,它是游客拍照取乐的工具,被驱赶、被骑行,其 “坚韧” 沦为供人消遣的标签;在高档宴席上,“扒驼掌” 成为炫耀身份的佳肴,其 “奉献” 被异化为满足口腹之欲的代价;在资本运作中,驼奶从 “一袋难求” 沦为 “大放血甩卖”,其 “滋养” 被简化为可炒作的商品。而在适合其生存的干旱半干旱地区,养殖端的低效率、产业链的断裂、政策支撑的不足,让骆驼产业陷入 “规划几何增长,实际断崖下滑” 的困境 —— 我们既想利用骆驼的价值,却不愿真正理解它的精神,不愿顺应它的生存规律。
人类对骆驼的需求,始终停留在 “有用” 的层面:需要它运输时,便赞其坚韧;需要它盈利时,便捧其价值;需要它点缀文化时,便赋其象征。
科技的进步没有让这种关系变得平等,反而用电子跟踪仪给自由的骆驼戴上了紧箍咒,让它的 “忠诚” 沦为被掌控的便利。
这种功利性的对待,恰如司马家对权力的贪婪,只懂索取与利用,不懂敬畏与共生。
骆驼精神中 “顺应自然、默默坚守” 的生态智慧,“忍辱负重、不求回报” 的奉献品格,在现代社会的快节奏与功利心面前,似乎已无足轻重。
我们忘了,正是这种精神,让骆驼在荒漠中存活千年,成为文明交流的使者;正是这种精神,曾在艰难岁月中守护着无数像我一样的生命。
当我们肆意消耗骆驼的价值,忽视其精神内核时,其实是在丢弃一种珍贵的生命智慧。
四、心有敬畏,传承精神方能行远
我对骆驼的敬畏,始于童年那身驼毛棉袄的温暖,源于它驮着母亲与我穿越绝境的恩情,更源于对它所承载的精神内核的深深认同。
这种敬畏,让我在景点面对可供骑乘的骆驼时,始终选择驻足远观 —— 我不愿将这份精神的载体,当作消遣的工具;我更愿以平视的姿态,致敬它的坚韧与奉献。
真正的尊重,不是将其奉为高高在上的象征,也不是将其视为召之即来的工具,而是承认它的生命价值,理解它的精神内核,像它守护旅人那样,守护这份跨越千年的共生情谊。
老祖宗用千年时间,将 “信” 字刻进民族的血脉,却被司马家一朝击穿;而骆驼用千万年的演化,将坚韧、忠诚、奉献刻进基因,始终未曾改变。
人类文明的进步,不应以抛弃敬畏为代价;产业的发展,不应以牺牲生灵为筹码。
我们不妨放慢脚步,学学骆驼的精神:在追求功利的同时,保留一份 “默默坚守” 的执着;在掌控自然的同时,怀揣一份 “顺应规律” 的谦卑;在彼此相处的同时,坚守一份 “不离不弃” 的真诚。
骆驼精神,从来不是过时的古董,而是穿越岁月的智慧。
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肆意妄为的征服,而是在坚守中绽放的生命力;
真正的进步,不是抛弃传统的激进,而是在敬畏中实现的共生。
愿我们能放下功利的算计,拾起失落的敬畏,传承骆驼精神中的坚韧与善良,让这份跨越千年的生命智慧,在岁月长河中行稳致远。
毕竟,无论是历史的信义,还是万物的生灵,唯有心怀敬畏、传承善念,才能抵御黑暗,拥抱光明。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