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掼蛋（微型小说）
黄新
黄山市徽茶文化博物馆里那股子陈年的暗香，像是浸透了无数个雨季的木头和卷曲的叶子混合的气味，平日里静得能听见灰尘簌簌落地的声音。今天却不同。人声、洗牌声、纸牌拍在实木长桌上的脆响，搅拌着空气里的茶香，嗡嗡地涨满了这方天地。这是徽州区民营企业家协会的“迎元旦游艺”，重头戏是掼蛋比赛。
讲解员小谢穿着合身的黛蓝色套装，立在略显喧闹的人群边，像一株静默的兰花。她脸上是培训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偶尔掠过那些兴奋的面孔，掠过他们身后幽深的展柜，眼底有些看不分明的神色。秘书长小周，是位很能干的刚退休机关干部，如今是协会里最干练的义工，风风火火地穿梭，确认赛程，声音爽利得像切开的脆萝卜。华会长呢，自然是中心，被簇拥着，笑声朗朗，手势有力，依稀还是当年“青年领袖”的模样，言谈间不离“文化担当”“社会责任”，还有这元旦之际对徽州文化的“拳拳爱护”。
牌局正酣。空气因专注而黏稠。小谢悄无声息地提着热水瓶，为那些见底的茶杯续水。滚水冲入杯中，激得茶叶上下翻腾，清香倏地窜起，又很快被更浓的烟草气和热烈的议论吞没。她绕到最里侧靠墙的展柜附近，那里灯光相对昏暗，玻璃柜里静卧着一套清中期釉里红三彩盖碗，胎薄如纸，红艳似火，是馆里数得着的宝贝之一。她弯腰，注水，动作轻缓。一位老板摸起好牌，兴奋地一扬手，胳膊肘似乎往后带了一下。小谢刚好直起身，让了让，铜壶嘴与展柜玻璃极轻地“叮”了一声。没人注意到这些。
她提着热水瓶，沿着墙边，悄步走向侧后方的工作间门，身影没入那片更深的暗色里。门合上时，几不可闻声。
约莫五分钟后，那扇门又开了。小谢走出来，手里没了热水瓶，指尖似乎有些潮意。她依旧回到原先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牌局继续。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华会长一把好牌打完，志得意满地起身活动，踱到里侧展柜前，大概是想就着实物，再发挥几句关于茶文化与企业家修养的高论。他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大，凑近玻璃，又猛地回头，脸色变……
“盖碗！”他失声喊道，手指戳着空空如也的展柜绒布垫，“那套釉里红盖碗呢？！”
喧闹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尴尬的寂静。所有人围拢过来，盯着那空荡的展柜，面面相觑。华会长额角冒汗，连声叫人。小周秘书长反应最快，立刻去查监控。
不多时，她脸色难看地回来：“会长，监控……从下午活动开始前半小时，到刚才，主馆区这几个摄像头，存储那段都出了问题，一片空白。”
“什么？！”华会长声音拔高。
展厅里“轰”地一下炸开。老板们七嘴八舌，惊疑、撇清、猜测。每个人都声称自己牌局激烈，从未离开过这张方桌周围，可以互相作证。目光游移，最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唯一一个并非始终在牌桌视野内的人身上——那个穿着黛蓝色套装、静静立在一旁的讲解员。
小谢承受着所有汇聚过来的视线，脸色微微发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华会长的目光锐利起来，上下打量她，又扫过那空展柜，眉头紧锁。
“小谢，”小周秘书长声音依旧干脆，却多了审视的意味，“刚才活动中间，你是不是离开过一会儿？去续水？”
小谢抬起眼，乌黑的瞳仁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是，”她声音清晰，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水壶里没水了，我去后面工作间重新烧一壶。大概……四五分钟。”
“就你一个人离开过。”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华会长没接话，他背着手，再次踱到空展柜前，弯下腰，仔细看那锁孔，又看看玻璃内侧边缘。忽然，他伸出手指，在展柜底部与墙面接缝的阴影附近，极轻地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肉眼几乎难辨的、潮湿的深色痕迹。他捻了捻，放到鼻下，眉头锁得更深。
只见他直起身子，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小谢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又瞥过那些信誓旦旦、绝未离席的企业家们。
“四五分钟……”华会长慢慢重复，眼神沉了下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这柜子到工作间，一个来回，倒是够快了。”他没再看小谢，反而转向小周，“报警吧。另外，”他顿了顿，“今天在场各位，暂时都别急着走。东西是在我们协会活动时丢的，还是在博物馆，我们都有责任。”
报警电话还没拨出，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清脆急促、有些不稳的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哒、哒、哒，一路闯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博物馆实习生制服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口，满脸惶急，胸口剧烈起伏。她一眼看见空展柜和小谢，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带着哭腔喊道：“谢、谢老师！不好了！您让我拿去后面做定期维护登记的那套备用仿制品……我、我刚才失手，在走廊拐角滑了一下，掉地上……摔碎了一只碗！”
空气彻底凝固了。所有的目光，猛地从实习生梨花带雨的脸上，倏地转向那空荡荡的展柜……
汪晓东作于2025.12.30夜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