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三
八仙桌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家里有一张八仙桌,年龄比我小几岁,三次搬家,一直跟随我们,直至今天。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一件象样的家具。母亲看着大哥二哥相继成人了,她说,家里不能没有一张八仙桌。我们不明白八仙桌的意义,母亲懂。
母亲在小学教学,工资不多,拉扯着四个孩子。她省吃俭用,攒了钱,买了一根圆槐木。她把王大姑父——母亲喊他姐夫一一请到家中,说,打张八仙桌子。王大姑父没有丝豪犹豫,应了下来。
母亲一直念叨王大姑父的好,经常教育我们四兄弟啥时候也不能忘了人家。为此,我要费点笔黑,赘述一番。
王大姑父,名王绪刚,本村人,他是老家一带出了名的木匠。他本有妻子,不料妻子因病早逝了。后来,经人撮合,与我大爷爷家丧夫的大姑结合到一起,组建了家庭。各自都带有孩子,二人成婚后又生了几个孩子。在农村,他应是续姑夫。姑和姑父对我们家很好。每次下了大雨之后,姑父就会带着两个表哥绕我们家宅子转一圈,还让表哥爬上屋顶,看是否有漏雨的地方,哪里坏了哪里补。家里粪坑快满了,他就带着俩表哥一大早来家,出粪坑。在农村,这是又脏又累的活,都是自家粪坑自己出,三个哥哥小,干不了,我家粪坑都是姑父带着表哥出的。我母亲做了饭,留他爷仨吃饭,他爷仨干完活就走,一口饭也没吃过,也没多余的话。
姑父手艺好,人品好,村里村外的人都有活请他干。农村匠人一一木匠、瓦匠、铁匠,有个习俗,看饭干活,也就是谁家饭菜好,活就干得好,干得快,主家省钱省料省时;反之,主家会花很多冤枉钱,还不明白就里。但姑父不同,到谁家干活都一样,主家做啥吃啥。他烟抽得凶,干活歇息时,烟袋锅一锅接一锅。烟瘾过后,烟袋锅一磕,俩表哥就知道,干活了。他平时不喝酒,但谁家盖屋最后上梁时例外。每逢谁家盖屋,最后上梁那天,他一大早就带着俩表哥,到现场早早开工,正午以前,屋梁必须架到房檐墙上,并在房梁立木上,贴上写着“上梁大吉"的一条红纸。然后指挥主家率家人跪到地上,叩头三个。叩头毕,姑父大喊,"上梁大吉,万事平安,放炮”!鞭炮噼哩叭拉响起。然后,姑父与所有帮工的人坐下开宴,主家给姑父倒满一杯酒,姑父接过酒杯,恭恭敬敬地把酒杯中的酒自左至右洒到地上,以敬天、敬地、敬鲁班,主家再倒满酒杯,此时姑父与众人才开始喝酒。
盖屋上梁,百年大计,来不得半点马虎;打造家具,主使客用,也需精雕细琢。没过几日,姑父便带着俩表哥,来家开工了。他摆好工具,斧、锛、踞、刨子、墨斗,工具各就各位。匠人们对所使用的工具是格外爱护的,人们说,“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男人的行囊女人的腰",别人是不能乱动的。俩表哥(一嫡一继)既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徒弟,姑父对他俩特严。姑父不苟言笑,说话不多,但干起活来,既身教又言传。哥俩拉锯解木头,姑父说,后手不离怀,前手往高抬;哥俩刨木头,姑父说,立一卧九,不推自走;接榫头时,姑父说,做松有饭吃不完,做紧手艺不用传。俩表哥心领神会,墨记在心。一根圆木,做成一张八仙桌,要经过若干道工序。就像一块花布,要做成一件漂亮的衣服一样,裁、剪、拼、缝,环环相扣。这根圆木,在姑父眼里,已经幻化成一张八仙桌。仅用三天时间,一张漂亮大气庄重的八仙桌呈现在我们家人面前。
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使寒酸的家庭有了自尊,家人有了自信,母亲有了自豪。母亲高兴,在她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张八仙桌,这张桌子,寄托了她对生活的希望,她想像到未来,儿孙满堂,欢声不断,围桌而坐,长幼亲和,她笑了,笑得眼里还有泪珠。
在以后的岁月里,搬了几次家,八仙桌一直跟随我们。兄弟四人也先后立业成家,离多聚少。但年节相聚时,我们仍围坐在八仙桌周围,述说亲情。只是后来,八仙桌北面右位的位子空了出来,那是母亲的位子,母亲走了,位子空空,一晃十年了。
谨以此文,了却母亲心愿,献给那些在艰难岁月中,默默关心帮助过我们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