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果》与当代诗学的光谱

湖北/张吉顺

        郑升家诗歌作为一种“可栖居的诗学”，在当代汉语诗歌日益走向“量子态”的今天——那些词语在悖论的强磁场中裂变，意象在存在主义的黑洞边缘游走——郑升家的《圣女果》的出现，像一道温和却执拗的反光。它不属于那个以王瑞东为代表的、致力于将诗歌锻造成“语言的核反应堆”的谱系；相反，它从容地走向了另一端：诗歌作为一种亲切的、可辨认的、甚至可食用的日常秩序。评论这首诗，因而成为一次对当代诗歌光谱完整性的必要勘探，它迫使我们回答：在“诡异诗学”与“量子寓言”之外，汉语诗歌是否还保留着，或需要保留一种让经验安然栖居的形态？

      《圣女果》正提供了这样一个“栖居的样本”。全诗如同一份沉静的植物志，或一段温情的生活注脚。它从正名开始（“番茄家族的成员”），描绘其形态（“一串串，光溜溜/鲜亮红润”），赋予其轻盈的比喻（“如少女的脸”），最终落点于其功能：作为“礼物”、“象征”，以及缓解口渴时那“说不出的/温柔与甜蜜”。这是一种拒绝陌生化、拥抱关联性的诗学。它的隐喻是透明的（少女的脸），它的价值是嵌入伦常的（赠亲友，定情），它的美感最终通向一种身体性的慰藉（解渴，甜蜜）。在这里，诗歌不是爆破现实的语言装置，而是现实甜蜜素雅的编织者与提纯者。

        将郑升家的《圣女果》置于以王瑞东为另一极的诗学光谱中观察，其意义便豁然开朗。这并非简单的优劣之辩，而是两种根本不同的诗歌伦理与认知方式的并置：

维度 ，王瑞东代表的诗学趋向 (以《质问鲜花》《眼睛殇曲》等为例)  郑升家《圣女果》代表的诗学趋向与世界的关系、爆破与重构。将现实视为待解构的文本或待冲破的牢笼，语言是武器（“泪水的绳索”）或刑具（“月亮的刑场”）。 辨认与连接。将世界视为可亲近、可命名的家园，语言是桥梁，旨在建立事物与情感、个体与伦常的温暖联系。 意象的本质、 悖论的暴力焊接。追求意象的不可通约性与惊颤效果（“爱在火葬场怀孕”、“眼睛穿上丧服”），意义在撞击中生成。 透明的和谐隐喻。意象清晰、美好，追求与日常经验的平滑对接（“圣女果如少女的脸”），意义在关联中流淌。 诗歌的功能存在的勘探与质疑。诗歌是思想的极端实验，是刺向生存荒诞的匕首，承担着哲学与批判的重负。 经验的礼赞与慰藉。诗歌是生活的甜美注脚，是赠予他人的礼物，旨在确认美好、传递温情、提供栖居感。 情感基调灼热的悲怆、决绝的荒诞。情感高度浓缩、变形，常处于爆发或冻结的极端状态。 平和的喜悦、温柔的甜蜜。情感自然、舒展，源自对生活细节的满足与感恩。 二者构成了不可或缺的互补。王瑞东的诗歌如同黑夜中的探照灯，以其强光撕裂遮蔽，让我们瞥见存在的深渊与结构的裂缝，这是一种“真”的激进追寻。而郑升家的诗歌则如春日午后的阳光，温和地照亮事物的轮廓与色彩，让它们在伦常的秩序中各安其位，这是一种“善”与“美”的温柔守护。没有前者，诗歌可能失去其思想的锐度与时代的穿透力；没有后者，诗歌则可能切断与最广阔、最质朴的人类经验的纽带，沦为孤芳自赏的语言游戏。

        因此，《圣女果》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从容地、坚定地证明了后一种诗学在当代的合法性与生命力。在语言不断自我裂变、意义持续坍缩的“量子诗学”背景下，它敢于书写一种“确定的甜美”。它不解答存在的谜题，而是呵护存在的滋味。当王瑞东以“狂笑”为锁，试图禁锢凋零的爱情时，郑升家笔下那些“光溜溜/鲜亮红润”的圣女果，正作为“男女定情的象征”，悄然维系着世间最朴素、最恒久的信任与甜蜜。

        最终，当代汉语诗歌的健全生态，既需要能够撕裂夜幕、追问终极的“诡异诗王”，也需要能够指认果实、甜蜜人间的“家园诗人”。《圣女果》这样的作品，不是诗学进化论中的落伍者，而是文明情感谱系中不可或缺的底色。它提醒我们，诗歌除了是思想的利刃，也可以是递给生活的一颗红润、多汁的果实——它的内涵或许不那么“丰富”到令人眩晕，但那“说不出的温柔与甜蜜”，正是无数心灵赖以栖息的、不可或缺的诗意源泉。

附录：

  圣女果

   ⊙郑升家

很多人不知你的真名

其实你是番茄家族的成员

因为个头小

被称为袖珍西红柿

夏季在乡间

茂密地生长着

吸收着天然养份

绿叶陪伴着

一串串    光溜溜

鲜亮红润

如少女的脸

青春焕发

激情似火

这自然界造化的精灵

多么淘气又可爱

它内涵丰富

被加工成袋装食品

是赠送亲友的礼物

是男女定情的象征

天热口渴

吃几颗

感觉有说不出的

温柔与甜蜜

（原载2012年4月15日《伊犁晚报》B02诗苑专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