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益善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仼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杂志社社长、主编、编审,湖北省有突出贡献专家。发表小说、散文、诗歌600余万字,出版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作品集30余部。中短篇小说发表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北京文学》《长江文艺》《芳草》等杂志,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刊转载。小说两次获湖北文学奖,芳草汉语女评委奖。
老 砖 头(小说)
首发《福建文学》

我为写作《民间收藏纪事》这本书,跑了省内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听到了好多故事。有些故事很奇巧,奇巧得像神话,奇巧得像人们故意编的。
我先说两件奇巧事。
那天我在武昌翠柳街的小餐馆里与人喝酒,桌上有位省广电厅里退下来的副厅长。厅长副厅长的退下来后,到翠柳街小餐馆里喝酒很平常,偶尔我还会碰到个把副省级的,当然也是退了休。翠柳街上有一个院子,里面有省文联和省作协两个厅级单位。在翠柳街小餐馆里喝酒的,都是些与文学啦艺术啦有点关系的人,都有这么点爱好。
大家坐下,有陌生者就简单介绍一下,那个省广电厅的副厅长端杯与我喝酒,说:刘主编,你欠我一笔稿费。
我在省里一家文学刊物当过主编,退休后别人还这样喊我。副厅长接着往下说,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我在乡下当知青,给你们刊物投稿,那时你是诗歌编辑,我写的是诗,却一直没有回音,连个退稿的铅印条都没收到过。从此我就死了当诗人的心了。一九九八年,我已在咸宁地区宣传部当科长了,到嘉鱼县簰洲湾抗洪防汛。那天早上我到老百姓的屋后上厕所,蹲下后却发现身上没有解手纸。我一点也不慌,我知道农村厕所的砖墙缝里一定塞有揩屁股的纸。我眼睛一扫,果然一个大墙缝里塞了一本撕了好多页的旧杂志。我拽出旧杂志,瞄了一眼,你说我看见什么了?我看见这本杂志正是你们编的,那诗歌栏目里发了我的两首小诗,署着我的名字。二十多年,我从乡下到城里,从读书到参加工作,我就不知道我的诗当年发表了,你们从没告诉我,你还欠我一笔稿费。
我不得不信副厅长说的故事,但我告诉他,那年代还没恢复稿费,可能给他寄了一本笔记本稿纸类的,寄到村里后,被别人截留了,所以他不知道。
第二件奇事。中山舰一九三八年武汉保卫战时,被日机炸沉,几十年后舰体从长江里打捞起来,舰体内有许多遗物,里面有一只白瓷饭勺,饭勺底部写有“中山舰25”字样。几年后,上海一位民间收藏家给中山舰博物馆捐了一只白瓷碗,碗底也写着“中山舰25”字样。这只瓷碗在当年舰体沉江时,被抛进长江,若干年后被长江疏浚船挖泥时挖起来,被有心人收藏,流落上海。这一套碗与勺分开七十二年后又重新相聚,你说这奇巧不奇巧。如果是编,怕也难编得这天衣无缝。我曾写过《碗勺记》的小说,记叙此奇事。
我现在写一块老砖头的故事,也是一件奇巧的事,这事是从我家开始的,一直想写。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作家说:写人性的小说为一等,写人生的小说为二等,写故事的小说为三等。我这三等的故事里应该蕴含着一等或二等的意思。
我爷爷在一九四五年春天,参加了一个民夫队,离开故乡,随国民党第五战区的李宗仁部队到了老河口。在老河口,中国军队与日寇恶战十余天,爷爷随着民夫队的同伴们在前线抬担架救伤员。后来爷爷被打散了,而且胳膊受了伤,倒在野地里。爷爷醒来时,躺在一间茅屋里的破床上,一对老乡夫妇救了他。这对老乡夫妇对爷爷很好,让爷爷包扎好了胳膊,照顾爷爷吃喝。爷爷离开时,他们找了件黑布褂子让爷爷穿上,遮住伤了的胳膊。离开时,这家男人从自家猪圈的墙上取了一块青砖,递给爷爷,说:兄弟,外面在打仗,带着棍棒反而不安全,这块老青砖你带着,遇到坏人,可以防身。这老青砖还有个用处,气喘、咳嗽什么的,用它煮水喝,能治,是个方子。
爷爷千恩万谢,告别了老乡夫妇,背个布包袱,包袱里包着老青砖,上路了。爷爷找不到部队,也找不到民夫队,就晓行夜宿,渴了喝河水,饿了找人讨一点残饭剩菜或捡野瓜果吃,晚上找个可以藏人的草堆睡觉。爷爷在路上走了十天,才回到鄂城县华容的老家。据我奶奶说,爷爷回到家时,骨瘦如柴,衣裳褴缕,头发胡子老长的,是个讨饭的人。
爷爷回到老家,生活过不下去,就带着奶奶、我父亲和我二叔、小姑一家人,两只破箩筐挑着家当,逃荒到了现在的武汉市江夏区的金口乡下,在一个叫范湖的湖滩边搭棚子住下,开荒种田。那是一九四五年秋天,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个月。那时我父亲十七岁,我二叔十四岁,小姑才八岁。
爷爷搭的草棚子在湖边,先只有爷爷一家人,后来搬来了三家人,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叫四方块。爷爷带着一家人,种着几亩荒滩地,那荒滩地是个姓李的人家占有的,爷爷开荒种植,给李姓人家交租子,爷爷说,租子交得很少,剩下的粮食够一家人吃了。
爷爷带一家人住在四方块,他把那个老河口老乡夫妇送给他的一块青砖带到四方块了。
我是解放后出生的,我四五岁时,就记住了爷爷的老砖头。我们老家把砖叫砖头,正常的表述应该是破了的断了的砖叫砖头,像砖头瓦块,都是残的。但我们老家就是把整块的砖叫砖头,砖头就是砖,并不光是破砖,也有整块砖。
爷爷是个行侠仗义,心地善良,知恩图报的人,他永远不忘老河口那对老乡夫妇,不是他们,爷爷可能已经死了,要记住他们的救命之恩,一生做好事,爷爷在我懂事时就这样教育我。
爷爷的老砖头在四方块都有名,哪家有人咳嗽感冒的,就把老砖头借去,煮水加生姜红糖,喝了后出出汗,那病就好了。这是否有科学根据?我查过百度,说是可能有药用价值,民间偏方,解释不详。
解放后,我们老家那行政区划叫武昌县金口区范湖乡,后来没有金口区了,就叫武昌县范湖公社,后来又叫范湖乡,现在叫武汉市江夏区金口街,我们老家那些村落就叫村民委员会了。
我出生的那个很小的村子四方块已经在六十年前就没有了,并到大村里去了。大村建了公共食堂,我看到公共食堂房子的一根屋梁是我们家房子里的大梁,他们拆了四方块建了大食堂,后来一个独眼龙的小姑娘,因为一只眼看不清,点了一把火,把大食堂烧成灰烬,四方块就彻底不存在了。
讲我家老砖头的故事吧!
我们家那时还住在四方块。从武昌汉阳门码头买四毛钱的船票,坐着长江里的小轮船至金口用两个半小时,再从金口走八里路到金水闸,从金水闸走十里路到四方块。我们村里人到武昌或汉口,单面行程都要五个小时。我们村里与邻近村里人,到一次武汉,都是当作大事的,没有重要事情,谁有闲钱闲时到武汉?乡村的事总是忙不完的。
我七岁那年,走三里路到邻近的大村里去读书,书包敲着屁股,奔跑在故乡田野里的大片绿色中,那才叫一个爽。
爷爷疼爱我,爷爷教育我,因为我是他的第一个孙子,我是属于长房长子长孙。爷爷教育我做人的道理,做人要善良,要讲义气,尽心帮助人,不忘恩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讲诚信,人好必有福报,等等等等,我一直记着。
我记得那是个风雪天,临近春节,小学已放了寒假。傍晚,我们家吃过晚饭,围着火笼,奶奶纺线,爷爷抽着烟,水烟斗,手里握一根媒子,用媒子的火点燃烟嘴里的烟丝,嘴巴吸着烟嘴,呼呼响。我父亲我妈我叔叔我小姑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各做各人的事情。
这时,我家的门有人敲响了,那声音很轻,很小,带着一种胆怯,我的耳朵尖,说:爷爷,有人敲门。
爷爷停止了抽烟,奶奶停止了纺线。这大冷天黑夜的,哪有人出来,奶奶说。
这时那敲门声又胆怯地响起来,爷爷听到了,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抽开木门栓。
大门一打开,门外的大北风呼地一声,裹着一阵雪花冲进来,我和奶奶不禁打了个寒噤。
大门口站着一个和我妈年龄差不多的妇女,三十多岁的样子。妇女手里牵着女孩,年龄和我差不多。妇女背上背着个布包裹,手里还提着个长方形的帆布提包。北风呼啸,风雪漫天,女孩冻得缩成一团,突然一阵咳嗽,把个小身子咳成一把小弯弓。
奶奶看见,赶紧上前把女孩牵进屋里,把堂屋里的火塘拔得火大些,让女孩坐在火塘边。妇女望着爷爷,说:伯伯,我从武昌带着女儿回法泗洲过年,没想到遇见这大的风雪。我们从金口上岸后就走路,这走了三个多小时,看来是赶不回去了,孩子又病了。伯伯,您行行好,我们在您这里借宿一夜好么?
爷爷说:快进来,这大的风雪,你说都不要说,就在我们家里住。婆婆,你看看灶屋还有饭菜么?弄点热汤,她们母女俩肯定还没吃饭呢!
奶奶把小女孩安排在火塘边坐好后,拍拍孩子的后背,孩子的咳嗽稍停下来。女孩的妈妈进了屋,对爷爷奶奶说着感激的话,说要不是这鬼天气,如果菊华不咳成这样的话,我们是能走到法泗洲的。
奶奶到厨房里去热饭菜烧热汤去了,我父母和二叔小姑也从各自的房里出来。家里没多余的床,二叔说:我去队里的稻场草堆里扯出一捆稻草回,堂屋里打个地铺,说完就冲进门外的风雪中。我妈回房间去找干净被褥去了,我父亲我爷爷我小姑和我,陪着投宿的母女俩说话。我们一家人对所有寻求帮助的人,都是倾心相助,表现出十分的热情。这是我爷爷教育的结果,他不断地说起老河口那对老乡夫妇救他的事。爷爷说:人都有遭难的时候,旁人能帮一把就该尽力帮。为人要行善事,帮助别人,也不是图回报,人不是动物呢!爷爷的不断说教,使得我们一家人都知道行善帮助别人,能尽力时绝不眼见别人的困难不管,而且代代继承。我参加工作到退休这么多年,都是按这样做的,我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就特地用了“益善”二字,这是爷爷对我的精神传导。
爷爷很快地弄清了风雪天到我们家投宿母女的情况。
女子叫王三梅,是法泗洲人,嫁到武汉,男人姓黄,街道环卫队的清洁工,年龄比王三梅大二十岁,身体不好。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就是跟她一起回娘家的黄菊华。
伯伯,你说我不挑个好日子,是没办法啊!在法泗洲,我娘也命苦呢,生下我的两个哥哥都没养活,只我一个姑娘。父亲一生也是病病歪歪,不到五十就去世了。这不是马上要过年了,我娘托人写信给我,说她这个冬里怕是扛不过去了,老是气喘心慌,希望我和菊华还有我丈夫一起回法泗洲过个年,陪陪她。我家老黄春节要值班扫街呢,我就带菊华赶下午到金口的最后一班船,走得急,心里也急,怕我娘有个三长两短,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哪想到,一上船就下起了雪,这雪越下越大,菊华又突然咳嗽起来。怎么办啊?伯伯!我没法,只好求助您老啦,在您家借宿一晚,明天我们再赶路。
爷爷、父亲、小姑和我听了王三梅说的一席话,都替她着急担忧起来。爷爷说:没得事,姑娘,你娘俩就住我家里,天晴了再走。你娘那里应该没事,是想念你们了,你回家了,你娘的病就好了的。爷爷话说得亲切得体,就像对自己的姑娘一般。
奶奶这时把两碗菜两碗饭和一碗热汤端上桌了,奶奶说:伢,造孽,又冷又饿的,快来吃点填填肚子暖暖身子,我们这乡下,没得什么好东西吃。
王三梅带着菊华到桌边坐下吃饭,菊华很有礼貌地说:谢谢爷爷奶奶伯伯姑姑小哥哥。这女孩有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看上去比我懂事多了。奶奶问菊华有多大,王三梅说有六岁半了。啊,这女孩小我半岁
菊华和妈妈一起吃饭时,还在咳嗽。爷爷对奶奶说:你把老砖头找出来,放在锅里煮开水,加姜丝、红糖,能治咳嗽。
奶奶立马就到灶屋里煮青砖姜丝红糖水去了。
这时间,叔叔从外面进来,胳膊夹了一捆稻草,抖落尽身上的雪花,说:好大的雪呢!我妈这时也从房里找出了一套干净被褥,他们在我家堂屋里的地上,打好了睡觉的地铺。
王三梅一边吃饭,一面千思万谢地说着。
投宿我家的母女俩吃完饭,奶奶已熬好了青砖姜丝红糖水。爷爷对王三梅说:姑娘,这是个土方子,治咳嗽哮喘都有些效,我家里人和村里人都试过,没有害处的。
王三梅说:伯伯,这个方子我也听说过,谢谢您啦!
王三梅把煮好的姜汤水递给菊华,菊华双手捧着我们家的那只小号的青瓷粗碗,仰起头,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了。奶奶说:真是个听话的孩子。转头对我说:你要像这个妹妹这样听话就好了,少让人劳神呢!
菊华喝完了姜汤,把碗递给奶奶,说,谢谢奶奶。
天已不早了,外面的北风还在呼啸,雪花落在茅屋顶上,能听到簌簌的声音。投宿母女在地铺上歇了,我们家的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睡觉。
在金水闸通往法泗洲的一条丈余宽的土路边,平坦的原野已是一片雪白,一个只有四户人家的村落,都是暗着,无灯光。有一户人家的茅屋最大,紧靠土路边,那就是我的家,屋里住着我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二叔小姑和我,这天还有两个投宿的母女。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风息了,太阳出来了,原野一片白色。王三梅和女儿菊华早早起了身,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稻草捆起,地扫得干干净净。
我奶奶起来见了,问:怎么起得这样早?睡得好么?伢儿不咳了吧!
王三梅说:托婶子的福,睡得很好,丫头昨夜没怎么咳,您家煮的那姜丝汤有用呢!只是她还没完全好,还经常咳一两声。为了证明母亲没说谎话,菊华又咳了起来,只不过很快就止住了,没昨天那么厉害。
王三梅接着对我奶奶说:婶子,今朝天气好,我们想早点上路。
这时我爷爷起来了,我一直跟爷爷睡觉,也起床了。爷爷说:那不行,吃了早饭再走,伢儿咳嗽还没完全好,再喝一次青砖姜丝汤。
奶奶早已进了灶屋,煮了白米粥,烙了米粑粑,再加咸萝卜和腌菜,还有一碗豆腐乳,一起摆到桌上。
我父母亲叔叔小姑也起来了,加上借宿的母女俩,坐下吃早饭。奶奶在灶屋里把新煮好的青砖姜丝汤端出来后,才坐下和我们一起吃饭。
有两个陌生的人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似乎感到高兴,把米粥多喝了半碗,把咸萝卜嚼得脆响。
菊华和她妈吃好了,她吃饭时,只把头别到旁边咳嗽了两次,爷爷都看在眼里。
吃完早饭后,王三梅背了包袱,提了长帆布提包,同我们一家人辞别。奶奶用白粗布手巾包了两只大米粑粑,还有几根咸萝卜,塞到菊华手里,说:伢儿,带在路上吃哈,到法泗洲还有三十里路呢!
爷爷这时走进灶屋,把奶奶用来煮水的青砖拿出来,交给王三梅说:姑娘,这块老砖头跟我多年了,好像是有些药用价值。伢儿咳嗽没完全好,你法泗洲的老娘哮喘心慌,你把这老砖头带着,用姜丝加红糖煮水喝。伢儿的咳嗽好了,你老娘的哮喘和心慌也用这种方法,说不定也能好!你是个孝心孩子,你老娘病好了,你们也好过日子。
王三梅放下提包,忙用双手推阻着。这不行,伯伯,这砖头是好东西,您留着,我不能带的。
爷爷说:也算不了什么好东西,就一块老砖头么,你带着,治你娘的病,说不定有效呢!你用完了,方便的话,就记得还过来,不方便时,也就算了。
王三梅推阻不掉,只有接了爷爷手里的老砖头,放在长帆布提包里。
王三梅这时突然跪在爷爷面前,要磕头致谢,菊华见妈妈跪下,也陪着跪下了。爷爷和奶奶立马阻止,把她们拉起来。母女俩千思万谢告别了我们一家,在一片白色的雪地里,沿着我家旁边那条土路朝西南方向走去,她们走向法泗洲。
王三梅带着女儿菊华和爷爷从老河口背回鄂城,又从鄂城背到金水闸乡下的老砖头,从此告别了我们一家人。
我记得那块老砖头大约长25公分,宽15公分,厚有5公分,颜色青中透蓝。老砖头的一面,有图案,是一匹马拉着有篷盖的马车,马车在画面上只现一只轮子,图案用线条组成的方框圈住。这块砖头在我家多年了,我太熟悉了,家里人只要咳嗽发烧流鼻涕,奶奶就用它煮姜丝红糖水,喝了后确实就不再咳嗽发烧流鼻涕了,我喜欢的是红糖的甜味。有时,我把老砖头拿出来玩,上小学一年级了,我会写字了,就用钉子在老砖头没有图案的一面,刻了一个“刘”字。爷爷看见了,说:再不要在上面乱划了!我说,好。
好了,我的老砖头的故事上半截已经说完了,再接着说下半截的故事。
我在这篇小说的开始,说我在写《民间收藏纪事》的书,这书出版后,反响还不错,重印了几次,可惜那时我没到江城博物馆去看过。
到江城博物馆看收藏,是我帮助过的一位写诗的朋友带过去的。博物馆名叫江城,其实是武汉市一个区的博物馆,很小,文化馆内,一幢五层楼房子的第五层,六间房子近三百个平方,里面都摆着藏品。博物馆的馆长老杜,五十多岁,是我写诗的朋友的朋友。
江城博物馆看似很小,大小藏品也有五千多件,但没有国家级文物及一级文物,二级文物有两三件。老杜带着我与诗人朋友,边看边讲解。诗人朋友向老杜介绍我:他是个写收藏品的作家,希望老杜多讲些故事。
我们进了一间专门放瓷器陶器和砖头瓦片的房间里,我看一个玻璃罩着的三块青砖头。玻璃罩上的纸标上写着:汉砖。我朝那三块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看到一块我很熟悉的砖头。我贴着玻璃罩看,我抑制了内心的激跳,我问老杜,这叫汉砖啊,不就是一块砖头吗?还有收藏价值?还是文物?
老杜说,别看是块砖头(武汉也有人把砖叫砖头),但是有年代啊,汉代的,离现在有两千多年了呢!汉砖虽然说不稀罕,但也是文物,国家限定出口。有港澳台地区的客人来,说是用一块同样分量的金砖来换我们的汉砖,但要保证让他带出去。我告诉他用十块金砖换一块也不成,你带不走。
老杜说汉砖时,我眼睛紧紧盯着玻璃罩内的三块汉砖中的那块砖。那块砖青中透蓝,有线条框的一面刻有一匹拉着有篷盖的马车,马车只现出一只轮子。我对老杜说:这玻璃罩子能不能打开一下,我想看看这其中的一块砖的另一面。老杜说,你等等。他咚咚咚下到四楼,一会又咚咚咚上到五楼,他递给我一双手套,说戴上。他用钥匙打开玻璃罩,我戴上手套,轻轻地拿起有马车图案的砖,翻开背面一看,我心里一声咔嚓,尘埃落地了。
这是我爷爷从老河口背回鄂城又从鄂城背到金水闸的那块砖,砖背面有我六十多年前用钉子刻的个“刘“字。
我让老杜锁了玻璃罩子,我们把六个房间的藏品看完了,下到四楼老杜的办公室里喝茶。
我对老杜说了我爷爷当年参加抗战民夫队的事,说爷爷受伤得到老河口老乡救助,并且拿回家一块砖头的事,并说了这块砖头就在你们博物馆里收藏着。我说我并不是要争夺这块汉砖的归属权,汉砖放到博物馆让大家观赏是最好的归属,我只是想知道这块砖头离开我们家后的故事。是的,我只对故事感兴趣,我对老杜和诗人朋友说。
老杜和诗人朋友都说,这真是奇巧了,老刘又找到故事了,又可以写一篇了。老杜表态,我立刻联系老馆长,这几块汉砖是他征集的,当时我还说,这几块砖头还值钱?
老杜给已退休的老馆长打了电话,说要带两个朋友上门拜访他,中午请他喝点小酒。
老馆长近八十岁了,一口答应。我们三人打了个的士,一会儿就到了老馆长的家。
老馆长白发苍苍,但满面红光,见了我们后高兴得很,因为都没离开文化圈子,老杜介绍了我与诗人朋友的名字后,都说知道,知道,也就成了朋友。
中午在小酒馆喝小酒。我说了那块带马车图案的汉砖故事,问老馆长是怎么征集到的。
老馆长说他是偶然在一个街坊家发现了这块砖,他反复动员这个街坊把这块砖捐赠给江城博物馆。
街坊是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子,叫黄菊华。街坊这人很好说话,说如果这块砖对你们博物馆有用,我可以捐给你们。但这块砖是我的一位恩人家里的,几十年了,我一直没找到这位恩人一家,就一直留着,做个念想,看到这块砖就想到那一家人,就想到要做好事善事。这黄菊华在我们街坊那一片,是有名的好人善良人,年年都要被评为模范道德人物的。也正因为黄菊华是个善良的人,我终于把这块汉砖弄到手了。我们博物馆经费有限,我还是筹集了一万块钱给黄菊华,黄菊华老人坚决不要,说这钱我不能要呢,要了我就昧了良心。我就说,那就先帮你存着吧!我们给黄菊华发捐赠收藏证书,黄菊华让我们在捐赠人的一栏空着,说将来找到了恩人的家里人再填。
我问老馆长,这捐赠的街坊黄菊华还在吗?我想采访她一下。
老馆长说,还在还在!我联系她,安排你们见面。
我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之夜,那个圆脸的小女孩,想到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二叔小姑,我立时热泪盈眶。那个风雪天到我们家住过一夜的小女孩还在,她小我半岁。而那天在场的我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去世了,我自己也七十多岁了。
我和黄菊华见面的那天,我看到当年那个圆脸的咳嗽咳成像小虾米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头发斑白,脸有皱纹的老妇人了。也是七十来岁的人,但她看上去还是个很精神很健康的老大妈模样,脸绽微笑,充满了阳光。她见到我的那一刹那,先是愣了愣,后来竟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肩头,喊了一声:小哥哥!然后泪流满面,问:你们去哪儿了啊,我都找了你们一辈子了。
黄菊华就对我说了她们后来的事情。
我和妈妈在那个雪后的早晨上路了,我和妈妈与你们一家告别,在雪地里往法泗洲走。走了好一段,我和妈妈回头望了一下你们家的茅屋,我们看到奶奶和你还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远行。那一刻我哭了。妈妈说:菊华,这一家人好吗?我说,好!妈妈说,这一家人个个好!这是个积善之家,为善之家。菊华,你这辈子都要记住,我们要多做善事,能帮助到别人时,就尽心尽力去帮助人。伢,这个世界上有坏人,但好人还是多,我们都要做好人。妈妈那天带着我离开你家时,在雪地里说的话,刻印在我心上了。
菊华给我泡了杯茶,把我让到她家的长沙发正中坐下,她打量了我一下,接着说:小哥哥,你还很精神,我们是当小孩时见的面,我妈让我喊你小哥哥,我就一辈子把你当哥哥了,我没兄弟姐妹,你就当我的哥哥啊!我打量了一下菊华的家,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的东西摆放齐整得体。从她与我见面的言行看,她是个开朗的人。
菊华让我喝茶,她接着往下说。
我和我妈那天离开你家时,在雪地里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法泗洲,路上幸亏有奶奶给我们的两个米粑粑,要不我们会饿坏了。我们到了外婆的家时,外婆躺在床上起不了床。我外公去世后,我妈嫁到武汉,外婆一个人在村里吃五保,村里有人送来柴与米,还帮忙挑水,但生活靠外婆自己一个人打理。外婆住的是两间旧茅屋,矮小而黑暗。我妈流着泪,把外婆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外婆的哮喘病到冬天就犯,喘得气都出不来。妈妈来了后,外婆有人照顾了,妈妈到法泗洲街上买了些过春节的物资,这个春节我与妈妈、外婆一起在法泗洲过的。我爸爸春节要值班,留在武汉。妈妈用爷爷给我们的老砖头煮姜丝红糖水给外婆喝,给我喝。我的咳嗽很快就好了,外婆的哮喘却一直未愈。春节之后,我爸从武汉来接我们回家,外婆的哮喘一直不愈,妈妈就留下来照顾外婆。爸爸在法泗洲镇上找了一辆到武汉拉煤的车,带我搭便车回了武汉,因为春节后我要上学。
小哥哥,爷爷让我们带着的老砖头,妈妈说,那是你们一家帮助人,做好事的物件,要一定想办法送到爷爷手中。外婆在那个冬天的病越来越重,春天时略有好转,但妈妈一直没离开外婆,陪着外婆走完最后的人生。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外婆去世了。爸爸请了假,带着我赶回法泗洲,把外婆安葬了。妈妈把外婆留下的旧茅屋处理了,外婆留下的还有用的东西,都送给了她们家族里的兄弟。妈妈带着自己的行李,还有爷爷给她的老砖头回武汉。
那时,法泗洲已有小码头,有汽轮在金水河里从法泗洲载客到金水闸,只需两角钱。妈妈为了给爷爷还回老砖头,带着我和爸爸从法泗洲步行去金水闸,我们走了三个多小时,但是我和妈妈没有找到风雪夜留我们过夜的那个温暖的村子,没有找到你们家的房子,没有找到爷爷一家人。你们那个叫四方块的村子,那年开始大跃进,被拆掉了,四家人家都迁走了。妈妈想找个人问问,但是就是碰不到一个人。我们还要走到金水闸,从金水闸走到金口,路上还要走两小时。不能再耽搁了,不然赶不上金口到武昌的最后一班船。妈妈带着我和爸爸失望地走了,我们望着那空荡荡的田园,心中有无限的留恋。
法泗洲那里没亲人了,外婆去世,妈妈不再去了,爸爸不再去了,我一个人也去不了。妈妈把爷爷给她的老砖头收藏得好好的,常常念叨,那真是一家好人哩!妈妈对我说,好人是有福报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长大了,我初中毕业下乡当知青了,我招工回城,我结婚了,我有自己的儿子了。先是当清洁工的爸爸去世,爸爸去世后,妈妈接替爸爸当了十来年的清洁工。妈妈原先是在街道纸袋厂里糊纸袋子,工资不如清洁工。妈妈做清洁工十年,她捡到现金、首饰、各种物资达五十余次。有一次一只塑料袋装了现金十万元,妈妈捡到什么物资和贵重东西都交公,包括这十万元。妈妈说:人生要善为,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不能有。妈妈曾被湖北武汉评为“湖北好人”、“武汉好人”多次。
妈妈活到了八十岁后去世的。
这如今我也老了,我老公退休后在一个机关当门卫,发挥点余热,儿子媳妇都在企业上班,孙子读初中了。我呢,身体还好,除了照顾老公,还在社区里帮忙做点事。
菊华给我茶杯里续了开水,茶叶水在玻璃杯中黄亮黄亮的,喝到喉里清香醇厚回味不尽,这是上好的黄金芽,菊华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菊华说到老砖头了。
爷爷送给我们的老砖头,惭愧啊,我妈去世后,叮嘱我有机会一定还给你们家。我后来还真的去了一趟你们家那一带,找到你们合并的那个大村子,问了好多人,基本都说不清楚。有个年纪大些的,说得清楚的,指给我看你们家住过的房子,说这家人都出去了啊!老一代老二代都去世了,第三代人中的长子,在省里是个作家哩!小哥哥,我当时听了,就估摸这作家就是你。爷爷给我们的老砖头,传到我手里,一直保存着。这不,区里博物馆的老馆长,有一天找到我,说你们家过去曾用来煮水治咳嗽的那块青砖还在吧?我拿给老馆长看,老馆长把砖拎着,用根木头棍一敲,老砖头竟发出罄一般的声音。老馆长说,这是块汉朝的砖,是文物呢!老馆长动员我把砖头捐献给区博物馆。我说这砖是一位爷爷借我们用的,后来与这位爷爷家里人失去了联系,我不能代表爷爷家里人把砖头捐给你们。老馆长说,这砖头你留在家里没什么用,现在也不需要用砖头煮水治咳嗽了,治咳嗽的药很多。你又找不到老砖头的主人,我觉得你还是捐给国家博物馆,这是发展国家的文化建设,提高地方文博档次,让更多的人参观学习,那位爷爷那么善良助人,他一定同意的。我想了想,认为老馆长说的有道理,就把老砖头捐献给区博物馆了。博物馆当时给我一万元收藏费,我坚持不收,让馆里存放着,将来主人家有人找来了,把这钱交给主人家。小哥哥,我要对老馆长证明,你是这块老砖头的主人。
我笑了笑,说,菊华妹子,谢谢你帮我们家保存了这块老砖头啊!这老砖头能留下来,你们是有功劳的。现在老砖头在博物馆里收藏着,放在玻璃罩子里,是最好的归属。那收藏费应该给你,你如不要,我也是不会要的,那就捐给博物馆,当作文物保护经费吧!
江城博物馆的老宋后来给我送来一张馆藏文物收藏证书,在捐赠人一栏空着,我郑重地填上我爷爷的名字:刘国安。
老宋对我说,你说那个送你爷爷砖头的老河口老乡夫妇,他们家的猪圈还在吗?那墙上是不是还有汉砖?我说,难说。
我和菊华之后当作兄妹来往,我每年都抽空去江城博物馆,看看那块被称为汉砖文物的老砖头。
地址:武汉市东湖路翠柳街1号湖北省作家协会
电话:136071539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