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生命的三种姿态
——周天增《银杏三境记》赏读
宋俊忠
初次读到周天增先生的《银杏三境记》,很难想象这篇充满哲思与诗意的文字出自一位卫生系统的资深工作者之手。但细品之后,便会发现其中蕴藏的生命观察、存在思考与审美智慧,正与一位长期关注健康、教育的学者视野暗暗相通。这篇散文如同一幅精致的中国画,通过莒县、秦岭、腾冲三地银杏的对照,向我们展开了生命存在的不同维度——它不仅是在写树,更是在写人,写历史,写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生命处境。
一、 结构之妙,四重对照中的生命哲学
文章最精妙的构思,在于“独木·野树·秋林”这个核心意象的选择。银杏,这一古老树种,在作者笔下成为承载思想的完美载体。而“三境”的并置对比,则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哲学实验。
独与群——莒县浮来山的银杏是“孤独的王者”。作者用“四千年的重量压在每一根枝条上”这样极具质感的语言,让我们感受到那种穿越历史的庄严。这棵树太老了,老到“周围的树都成了临时过客”,老到“它的叶子只能与自己的影子低语”。这种孤独造就了伟大,也造就了脆弱。而腾冲银杏村则截然相反,那是“一片金色海啸”,是“独联体”式的共生。有趣的是,作者敏锐地捕捉到繁荣背后的代价:当银杏成为产业、成为商标,树上钉着编号牌,树下立着二维码,它的野生性便消退了。留坝的银杏则处于两极之间,它“野生野长”,“与杂树为伍”,这种看似普通的状态,反而赋予它一种不被定义的野性自由。
史与野——三地银杏呈现了三种不同的历史叙事。莒县银杏背负着正统历史的铭文,从《左传》记载的莒鲁会盟,到历代文人题咏,它已成为“活文物”。站在树下,“你感受到的是文明的重量”。但作者也看到了这种历史叙事的沉重——树的本性反而被遗忘了,人们来看的是“一段凝固的历史”,而非“一棵活着的生命”。
留坝银杏讲述的则是民间传说史,与张良、李自成宝藏等传说相连。作者指出,这种历史“不追求真实,而追求合理——情感上的合理”。这是民间的智慧,历史“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腾冲银杏的历史最为日常,是“生生不息的生活史”。明朝戍边将士带来的,走夷方的马帮种下的,祖先随手扔在墙角的果核长成的——没有明确的起点,只有生活的绵延。在这里,银杏不是被瞻仰的对象,而是生活的参与者、见证者、陪伴者。
荣与枯——三地银杏展现了生命节奏的三种韵律。莒县银杏的凋零是“庄严的表演”,“叶子不是一片片落,而是一层层、缓缓地、带着沉思般的姿态飘下”。腾冲银杏因药剂事故提前落叶,反而让作者看到了“卸妆后的真实”——“树的骨骼完全裸露”,美“不再依靠数量的堆叠,而显露质量的本身”。留坝银杏则处在“荣枯之间的过渡状态”,生命“不按人类的审美节奏表演,它只遵循季节的暗语”。
憾与全——这是全文思想的升华。作者通过一个巧妙的梦境,让三棵银杏对话,各自说出自己的遗憾。但正是这些遗憾,定义了它们各自的美:“孤独者成就了不可复制的伟大,喧嚣者创造了共生共荣的生态,自在者保留了未被驯服的野性。”最终作者领悟到:“美从不在圆满无缺时,而在裂痕透光处。”
二、语言之美,在诗性与哲思间游走
周天增先生的文字具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既不失学者的严谨,又充满文人的诗性。
意象的精准捕捉。他将莒县银杏比作“沉思的老人”,枝条“低垂”如躬身;将腾冲银杏林比作“金色海啸”,生动传达出那种铺天盖地的视觉冲击;写留坝银杏“长得有点丑”,但“正是这种‘普通’,给了它一种别样的自由”,寥寥数笔,形神兼备。
通感的巧妙运用。写莒县银杏落叶,“寂静得能听到叶子脱离枝头的轻微‘咔’声,像远古的叹息”——将视觉、听觉、历史感融为一体。写腾冲的落叶“沙沙作响,像一场盛大宴会后的狼藉”,既有声音,又有画面,更有对繁华易逝的感慨。
节奏的从容把控。散文的叙述节奏与思想节奏完美契合。描写时细致入微,如工笔画;议论时简洁有力,如金石之声;抒情时含蓄克制,余韵悠长。这种从容的笔调,与银杏这一古老物种的气质高度契合。
三、思想之深,卫生工作者的生命观照
作为长期在卫生系统工作的专家,周天增先生对生命的理解自然有其独特视角。这种专业背景在散文中若隐若现,增添了文本的深度。
对“健康”的重新定义。卫生工作者关注身体健康,而在这篇散文中,我们看到的是对生命整体状态的关怀。三地银杏呈现了三种不同的“健康”状态:莒县银杏是“历史健康”,承载着文明记忆;腾冲银杏是“社会健康”,融入人类生活;留坝银杏是“生态健康”,保持自然本性。这种多元的健康观,超越了单纯的生理范畴。
对“衰老”的深刻理解。面对四千年的古树,作者看到的不是衰朽,而是“低垂如沉思的老人”般的智慧。在卫生工作者眼中,衰老是必然过程;在作者笔下,衰老可以是一种庄严的完成。莒县银杏的落叶被形容为“庄严的表演”,这种对生命晚景的诗意诠释,体现了一种超越医学的人文关怀。
对“环境”的整体把握。卫生工作强调环境与健康的关系,而散文中对三地银杏生存环境的描写,正是一种生态观察。作者注意到商业开发对银杏野生性的影响,也赞赏留坝银杏与自然环境的和谐共生。这种整体思维,与卫生工作的系统性视角一脉相承。
四、共鸣之处,每个人心中的三棵银杏
这篇散文最打动人心的,或许是它触动了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某种共鸣。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我们或许都能在三棵银杏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年轻时,我们可能像腾冲的银杏,渴望融入群体,在热闹中寻找价值;中年时,我们可能像莒县的银杏,在某个领域成为“孤独的王者”,承担重任也承受孤独;晚年时,我们可能向往留坝银杏的状态,回归本真,与自然和解。
或者,在人生的不同境遇中,我们需要不同的智慧:在追求卓越时,需要莒县银杏的孤独坚守;在处理关系时,需要腾冲银杏的共生智慧;在面对自我时,需要留坝银杏的本真自在。
作者在文末写道:“它们各自孤独,却在更高的维度上彼此呼应——都扎根大地,都指向天空,都在秋风里把绿熬成金,都在冬天来临时坦然裸露生命的骨骼。”这或许是对生命最深刻的领悟:无论选择怎样的存在方式,最终都要回归生命的本质,在时光中完成自己的姿态。
五、在不完美中看见完整
周天增先生通过“银杏三境”,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生命对话。从卫生工作者到散文家,从管理岗位到文学书写,这种跨界的思考赋予文本独特的厚度。他不是在简单地描写风景,而是在观察生命;不是在空洞地谈论哲理,而是在具体的存在中寻找智慧。
“美从不在圆满无缺时,而在裂痕透光处。”这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也是作者想要传达的核心思想。三地银杏各有遗憾,但正是这些遗憾,使它们成为不可替代的自己。莒县银杏若有一片银杏林相伴,就失去了孤独赋予的庄严;留坝银杏若被精心修剪,就失去了野性赋予的自由;腾冲银杏若永不落叶,就失去了季节赋予的呼吸。
人生或许也是如此。我们总在追求完美,却不知完美往往就在接纳不完美之时显现。就像作者在回程途中看到的那片杨树林,“叶子也黄了,虽然不如银杏纯粹,但在夕照中依然灿烂。”美从来不在特定物种、特定地点,而“在观看的眼睛里,在理解的心灵中”。
这篇散文最终给予我们的,不是关于银杏的知识,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理解生命的方式。在差异中听见和弦,在遗憾中领悟成全,这是银杏的智慧,是作者的领悟,或许也能成为我们每个人面对生命时的某种启示。
当又一个冬天来临,三地银杏的叶子可能都已落光,但正如作者所说,它们“都在养精蓄锐,迎接一个发芽、吐绿、结果、金黄的新的轮回”。而我们,这些偶然的旅人,带着从文字中获得的感动与思考,也将继续在各自的生命轮回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种“金黄的辉煌”。

附:
独木·野树·秋林
——银杏三境记
周天增
说来也巧,去年的10月末和今年11月初、12月中,我分别去山东莒县、秦岭留坝县、云南腾冲公干或旅游,均观赏到了三地的代表性景观一一银杏,自然地、也是有逻辑地对三处银杏进行了对比、鉴别、思考,很有意思。其自然景观、历史底蕴、文化象征等等,各美其美,亦各憾其憾。而且近来产生了一种魔幻感,它们时常交错浮现,还彼此叩问,像三位性格迥异的哲人,站在时光的岔路口,用各自的金黄,诠释着“美”与“憾”这枚古老硬币的两面。

一一独与群:存在的两种方式
莒县的银杏是孤独的王者。说它是王者,是源于"天下第一银杏树"之名、粗达十六米遮阴面积一亩半之实。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站在那树冠下的压迫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渺小者面对绝对伟大时的本能敬畏。四千年的重量压在每一根枝条上,使它低垂如沉思的老人。它太老了,老到周围所有的树都成了临时过客,只有它,从《左传》“鲁隐公八年(公元前715年)九月辛卯,公及莒人盟于浮来”的记载中活到现在。它生于春秋,历经战国风云、秦汉明月、唐宋烟雨、明清烽烟,阅尽了人间的兴衰荣辱。它的年轮里当然藏着这些王朝更迭的印记。
可这无上荣光背后,是无人可语的孤绝。我在树下绕行时,曾试图寻找另一棵相伴的银杏——没有。最近的同类在数十里外。风来时,它的叶子只能与自己的影子低语;结果时,它的白果坠落,再也长不出另一株能与之比肩的巨树。它已经如此完美,完美到不再需要同伴,完美到成为唯一的坐标。这孤绝造就了它的庄严,也造就了它的脆弱——所有传说、所有历史、所有期待都压在它一身之上,它不能病,不能倒,不能有一丝差池。

而腾冲的银杏,恰好站在孤独的反面。那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金色海啸。我去时已迟,但从客栈老板娘手机里看到的盛景照片依然震撼:整个江东村浸泡在金黄里,房檐、石阶、溪流、远山,全被银杏叶染透。一千三百年的母树当然巍峨,可最动人的不是任何一株单独的树,而是它们形成的"独联体"——老树新树并肩,院前院后呼应,山谷山腰连成一片起伏的金色波涛。
这里没有“唯一”,只有“所有”。但这繁荣也有代价。当银杏成为景观、成为产业、成为“银杏村”的商标时,它的野生性便开始消退。我注意到不少树干上钉着编号牌,一些古树周围建起精致的围栏,最大那棵树下甚至立着二维码牌子——“扫码听讲解”,三四桌游客在厚厚的黄叶院子里大快朵颐。商业让这些银杏被更好地保护,也让它们从自然物转变为文化消费品。孩子们在落叶中嬉戏时,他们的父母正忙着招呼客人;老奶奶售卖白果时,眼神同时关注着客栈的入住情况。树与人从未如此亲密,也从未如此相互定义——树因人的需求而更显珍贵,人因树的馈赠而改善生计。

留坝的银杏,则在这两极间找到了微妙平衡。它野生野长,既无莒县银杏的煊赫身世,也无腾冲银杏的盛大族群。它就站在古道边,与杂树为伍,若不细看,很容易错过那并不特别出众的树干。树冠上细下粗,枝条肆意生长,虽然不能说长得有点丑,但绝没有莒县银杏的那种雍容华贵。可正是这种“普通”,给了它一种别样的自由。它不必背负四千年的重担,也不必承担一村人的生计。它的遗憾——缺乏精心设计的景观衬托,反过来成就了它的本真:落叶就落在野草里,结果就落在山土中,鸟雀啄食,松鼠储藏,一切都回归最原始的生态循环。
三种存在方式,三种生存哲学。孤独成就了永恒,热闹催生了共生,野性保留了自由。没有一种完美无缺,但正是那些缺憾,定义了它们各自不可替代的美。
一一史与野:记叙的两个版本
莒县银杏的年轮里,刻着正统历史的铭文。
每一块碑文、每一段记载、每一本提到它的史书,都在强化它作为“活文物”的身份。刘勰的《文心雕龙》虽不在此铸就,但他晚年返回祖籍定林寺这里校阅经籍、整理佛典。鲁莒两国在此会盟,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在此留下题咏,所有叙事都指向宏大的历史坐标。站在树下,你感受到的是文明的重量。那些皴裂的树皮不再是自然的纹理,而成了史册的书页,需要仰视,需要解读,需要心怀敬畏地保持距离。
这种历史是庄严的,也是沉重的。它把一棵树从树木的范畴中抽离出来,放置进神圣的殿堂里。当我看到游客们排队抚摸树干(据说能沾长寿之气),听到导游用标准化的解说词重复那些掌故时,忽然感到把它异化了:这棵树太重要了,重要到它作为“树”的本性反而被遗忘了。人们来看的是一段凝固的历史,一个博物馆的文物,而不是一棵活着的生命。
留坝银杏讲述的,却是另一类历史——野史、传说、口耳相传的民间记忆。此树说是隐居留坝的张良所栽,此说可信,不远处就有一个张良庙;还说附近是李自成的宝藏之地,或许是某个落魄书生编造的故事;还有樵夫经常见到有金光闪烁,可能是夕阳或矿脉的反光。这些传说经不起考证,却自有其生命力。它们不追求真实,而追求合理——情感上的合理。在那个简介木牌前,我忽然明白了民间叙事的智慧:历史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这棵银杏之所以“有灵性”,不是因为它真的显灵,而是因为它活在乡民的集体想象中,成了寄托希望、畏惧、歉疚与慰藉的载体。
它的历史是柔软的、可塑的、与人亲近的。没有规定你必须相信什么,你可以选择相信樵夫的故事,也可以一笑置之。这种自由,恰恰是莒县银杏所缺乏的——你不能质疑莒鲁两国是否真的在此会盟,那是被记载的“事实。
而腾冲银杏的历史,既不指向庙堂之高,也不止于江湖之远,而是一种日常的、生生不息的生活史。导游告诉我,有些树是明朝戍边将士带来的,有些是走夷方的马帮种下的,更多的是不知道哪一代祖先随手栽在墙角的。“以前谁特意种银杏啊,就是吃了果子,把核扔在墙角,自己就长出来了。”这种历史没有明确的起点,没有重要的历史事件,只有一代代人在这树下出生、成长、老去。孩子爬过它的枝干,老人在它下面乘凉,学生捡它的叶子做书签,木匠用它的木材做家具,现在当然不允许了。
这是最朴素的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也不是传奇人物的悲欢离合,而是生活本身绵延不绝的流淌。银杏在这里不是被瞻仰的对象,而是生活的参与者、见证者、陪伴者。
一一荣与枯:生命的两种修辞
12月17日游了国殇墓园,即驱车来到江东银杏村,当看到满山满谷银杏的凋零时,没等我们质问,村导就解释:前几天我们用无人机打了一种延缓落叶的药剂,谁知好心办了坏事,两天就落完了,我们正准备起诉这家企业呢。我们哭笑不得,选择了相信。满街残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一场盛大宴会后的狼藉。村导安慰我们:“树上没有了,看地下的,落了也有落了的看法。”起初我以为这是敷衍、解脱,直到了村里院内,感到她的话有几分真诚。
树上确实没有了遮天蔽日的辉煌,树的骨骼完全裸露。主枝如何分杈,侧枝如何伸展,受伤处如何长出瘤状的愈伤组织,新生的细枝如何倔强地指向天空,这是一种卸妆后的真实——美不再依靠数量的堆叠(万千金叶),而显露质量的本身(生命的构架)。
那些残叶也有尊严,完整些的还保持着扇形,叶脉如精细的刺绣;破碎的蜷缩成小小的金色螺旋,在风中滚动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村里院内,遍地都是黄金甲。一个孩子从小街上跑过,踢起一片叶浪,瞬间又盖住街面。踏进院子,地面的黄叶厚如棉褥,漏不出一丝地面,有的叶片悄然停歇在墙头窗台,与闲坐的游客、袅袅的茶香,共筑一院黄油般的画图和宁静的暖意。我小心地䠀着落叶,寻一佳处让人俯拍了几幅照片,枯荣互换,仍是满身满地的荣。我想,古时一位诗人的"满地翻黄银杏叶,等闲日月任西东",肯定是看到这般景象而引发的诗兴吧
这让我想起莒县银杏的荣,那是另一种气象。我去时正值鼎盛,满树金黄厚重得像镀了金。但那金黄有种庄严的静止感,仿佛时间在它身上流动得特别缓慢。叶子不是一片片落,而是一层层、缓缓地、带着沉思般的姿态飘下。没有风时,寂静得能听到叶子脱离枝头的轻微“咔”声,像远古的叹息。
最震撼的是落叶的过程:它们在空中旋转、飘摇,有时甚至短暂上升,仿佛在与重力做最后的协商。落地时也不匆忙,平展展地铺开,像精心布置的仪式。一位僧人正在扫落叶,动作极慢,扫帚过处,露出青石板上潮湿的印色。这棵树太正规了,正规到连凋零都成了庄严的表演,当然没有其他树的干扰,可以完整体验一棵树如何从盛夏的繁茂走向深秋的疏朗。

留坝银杏的荣枯,则全凭天时地利。我游完秦岭光雾山来到树下时,叶子才刚开始飘落,树的下一半黄色,上一半还黄中带绿。山风吹来,树上的叶子才不情愿地落下几片。十一月初的大秦岭腹地仍有暖意,它的暖湿仍然滋养着万物和树上的叶子,即使地上的叶子也残留着湿气,并没有常见的秋风扫落叶的悲秋之状。
这让我看到了荣枯之间的过渡状态——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亦此亦彼。一些叶子还绿着边,一些已经全黄。同一根枝条上,可能同时挂着盛叶和枯叶。这种无序,恰恰是野生最本真的状态:生命不按人类的审美节奏表演,它只遵循季节的暗语和大地的律动。
三地银杏,三种时间:莒县的是凝固的史诗时间,腾冲的是循环的日常时间,留坝的是自在的自然时间。每种时间都有其完整的韵律,荣有荣的辉煌,枯有枯的深意。
一一 憾与全:完美的两种定义
离开腾冲那晚,我做了个梦。梦中三棵银杏长在同一片原野上:莒县那棵居中,巍峨如泰山;留坝那棵在左,野性如终南;腾冲那些在右,连绵如云岭。它们没有炫耀,而是谈遗憾。
莒县银杏说:“我孤独。”
腾冲银杏回:“我们喧嚣。”
留坝银杏笑:“我自在。”
其实它们也明白:孤独者成就了不可复制的伟大,喧嚣者创造了共生共荣的生态,自在者保留了未被驯服的野性。那些所谓的遗憾,不过是硬币的另一面——正是“仅此一株”,莒县银杏才成为传奇;正是“缺乏衬托”,留坝银杏才显其本真;正是“已被秋风吹尽”,我才看到了腾冲银杏卸下盛装后的骨骼。
醒来时我忽然懂得:美从不在圆满无缺时,而在裂痕透光处。
莒县银杏若有一片银杏林相伴,它还能承载四千年孤独的重量吗?那份独对苍天的悲怆与庄严,正是来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绝境。它的遗憾——独守浮来山,恰恰是它神性的来源。
留坝银杏若被精心规划、修剪、布置,它还能保留那山野之气吗?那些散乱的枝条、不对称的树冠、与杂草共处的随意,正是它逃离人类秩序、保持自然本真的证明。它的“缺乏衬托”,实则是拒绝被衬托、被定义、被景观化。
腾冲银杏若永不落叶,常年金黄,它还能让人珍惜瞬间的辉煌吗?正是“秋风扫尽”的必然,让每年的金黄成为一期一会的盛宴,让商业的繁荣有了季节的呼吸,让村民的生活依然遵循古老的农时。凋零不是终结,而是下一次盛放的许诺。

三地归来,我想,以后不再寻找完美的银杏。完美是什么?是莒县那棵活成了历史本身?是留坝那棵活成了自己?还是腾冲那些活成了一个村庄的命运?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真正的领悟发生在回程的途中。窗外掠过一片普通的杨树林,叶子也黄了,虽然不如银杏纯粹,但在夕照中依然灿烂。那一刻我哑然失笑——我跋涉千里去寻找银杏的三种美,却忘了美从来不在特定物种、特定地点、特定时刻。美在观看的眼睛里,在理解的心灵中,在愿意与万物共情的胸怀间。
……
莒县、留坝、腾冲,三棵(片)银杏使我更深地领悟到,如何在不完美中看见完整,在遗憾中领悟成全,在差异中听见和弦。它们各自孤独,却在更高的维度上彼此呼应——都扎根大地,都指向天空,都在秋风里把绿熬成金,都在冬天来临时坦然裸露生命的骨骼。
而“我”,这个偶然的旅人,带着自己的遗憾(总会错过最佳时节,总无法完全读懂每棵树)与圆满(毕竟见到了,毕竟感动了,毕竟写下了这些文字),成了连接三棵树的无形丝线。
眼下已是寒冬,三地银杏们的叶子可能会全部落光了,它们也不会记得某个旅人。但它们都在养精蓄锐,迎接一个发芽、吐绿、结果、金黄的新的轮回。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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