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十七》 白衣初试:广慈医院的三十个日夜
九月霜降前的汗水与泪水
广慈医院的试用期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每天寅时三刻起床,天还黑着,就要开始一天的工作:打扫病房,准备器械,给病人洗漱喂饭,跟着医生查房,记录病情,换药包扎……一直忙到戌时才能回宿舍,然后还要上两小时的英文课和护理课。
镜如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得伤寒的老头,姓王,脾气暴躁得像头狮子。每次换药都要骂人,骂医生是庸医,骂护士是废物,骂这病治不好不如让他死了痛快。陈护士总是耐心地劝慰,镜如却常常被他骂得眼圈发红。
“沈小姐,你得学会把病人的话当耳旁风。”陈护士一边给王老头清洗褥疮一边说,“他们不是针对你,是病痛让他们难受。咱们做护士的,不能跟病人置气。”
镜如点头,试着不去听那些难听的话。可当王老头把痰盂打翻,污秽溅了她一身时,她还是忍不住跑到走廊尽头,蹲在地上哭了。
这是她到上海的第七天。衣裳脏了没时间洗,手上磨出了水泡,脚站得浮肿,每天睡不足四个时辰。苏州的生活像上辈子的事,遥远得像个梦。
“沈镜如。”一个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镜如慌忙擦干眼泪站起来。史密斯夫人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病历本,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严肃地看着她。
“夫人。”
“跟我来。”
史密斯夫人带她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把脸擦干净。”
镜如接过手帕,心里更慌了。
“想家?”史密斯夫人问。
镜如点头,又摇头:“不是……只是……”
“只是觉得太苦了,撑不下去了?”史密斯夫人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镜如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史密斯夫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走动的人,“不是因为陈先生的介绍,也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你眼睛里有种东西——不甘心。不甘心被命运摆布,不甘心活得不像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镜如:“但这种不甘心,如果只有三分钟热度,就一文不值。医院不是闺房,病人不是诗词,死亡不是风花雪月。你要么彻底离开,回你的苏州,嫁人,生子,过安稳但平庸的生活;要么就咬牙坚持下去,把这份不甘心,变成真本事。”
镜如握紧了手帕。手帕是棉布的,粗糙但吸水,像她现在的生活。
“我选择留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好。”史密斯夫人点点头,“那从今天起,你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无论多累,每天必须背十个英文单词;第二,无论多委屈,不许在病人面前哭;第三,无论多难,不许说‘我不行’。”
“是。”
“现在,回去工作。”史密斯夫人打开门,“王老头的药该换了。”
镜如深深一躬,转身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恶心,反而觉得……熟悉。
回到病房,王老头还在骂骂咧咧。镜如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王伯伯,该换药了。”
“换什么换!越换越烂!”王老头瞪眼。
镜如没说话,轻轻掀开被子。褥疮比昨天更严重了,深可见骨,脓血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旁边的病人都捂着鼻子转开头。
陈护士正要过来帮忙,镜如摇摇头,自己拿起镊子和纱布。她想起史密斯夫人教的:先用生理盐水清洗,再用碘伏消毒,最后敷上药膏,用干净的纱布包扎。
她的动作很慢,很生疏,但很仔细。每一下都尽量轻,尽量稳。王老头起初还在骂,后来渐渐不骂了,只是哼哼唧唧地叫疼。
“王伯伯,您忍一下,马上就好。”镜如轻声说。
“快点……疼死了……”
终于包扎好了。镜如满头大汗,但看着整齐的纱布,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您换。”她说。
王老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但第二天,当镜如来换药时,他没有骂人。第三天,他甚至说了声“谢谢”。第四天,他告诉镜如,他儿子在码头做工,一个月没来看他了。
“年轻人忙,理解。”王老头叹气,“就是我这一病,家里没了进项,难啊。”
镜如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更仔细地给他换药,有空时就多陪他说说话。她发现,王老头其实没那么可怕,他只是孤独,只是害怕。
试用期的第十天,镜如经历了第一次夜班。从酉时到卯时,整整十个时辰。夜里医院很安静,只有病人的呻吟声、咳嗽声,还有走廊里巡夜护士轻轻的脚步声。
后半夜,急诊送来了一个产妇,难产,大出血。镜如被叫去帮忙。产房里血淋淋的,产妇的惨叫声像刀子一样刺耳。史密斯夫人亲自接生,手上身上都是血。
“沈镜如,纱布!” “沈镜如,剪刀!” “沈镜如,按住这里!”
镜如手忙脚乱,但咬牙坚持着。血不停地流,产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叫声越来越微弱。
“孩子……孩子……”产妇微弱地喊着。
“用力!再用力!”史密斯夫人满头大汗,“快出来了!”
终于,一声微弱的啼哭。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很小,很瘦,但活着。可产妇的血还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子宫收缩无力,出血过多。”史密斯夫人脸色凝重,“准备输血。”
但医院血库告急。产妇的丈夫跪在地上磕头:“医生,救救我老婆,救救我老婆……”
镜如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产妇,忽然想起张静的话:很多女子死于生产,因为骨盆变形,因为不懂护理。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夜校里的妇人,想起王妇人说她娘生弟弟时憋死了。
“抽我的血。”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O型血,史密斯夫人说过,O型血可以输给任何人。”镜如卷起袖子,“抽我的。”
史密斯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确定?抽血很疼,而且会影响你的身体。”
“我确定。”
针头刺进血管时,镜如疼得哆嗦了一下。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再流进产妇的身体,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她的生命,正在流向另一个生命。
400cc血输完了,镜如头晕眼花,几乎站不稳。但产妇的血渐渐止住了,脸色也恢复了一点红润。
“谢谢……谢谢……”产妇的丈夫不停地磕头。
镜如扶着墙走出产房,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一夜,她长大了。
试用期的第二十天,镜如开始独立照顾病人。她负责的病房有八个病人:得肺炎的小孩,骨折的老人,得胃溃疡的商人,还有三个得肺结核的工人。
最让她揪心的是那个得肺炎的小孩,叫小宝,才五岁。高烧不退,咳嗽得整夜睡不着。镜如守在他床边,用酒精给他擦身降温,喂他喝药,给他讲故事。
“姐姐,我会死吗?”小宝问,眼睛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不会的。”镜如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娘说,我爹就是咳嗽死的。”小宝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镜如的鼻子一酸:“不会死的,姐姐保证。”
她更仔细地照顾小宝,每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药,有空就陪他说话。第三天,小宝的烧退了。第五天,他能坐起来了。第七天,他出院了。
出院那天,小宝的母亲拉着镜如的手,眼泪汪汪:“沈护士,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宝。”
镜如看着小宝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试用期的最后一天,史密斯夫人把镜如叫到办公室。
“一个月了。”史密斯夫人看着桌上的考核表,“你的表现我都记着。现在,告诉我,你学到了什么?”
镜如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学到了怎么照顾病人,怎么面对死亡,怎么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我学到了,护士不只是换药打针,是给病人温暖,给病人勇气。我还学到了……我自己比想象中更坚强。”
史密斯夫人点点头,在考核表上写下评语,然后递给她:“恭喜你,沈镜如。你通过了。”
镜如接过考核表,上面写着:勤奋认真,学习能力强,有同情心,通过试用期,正式录用为广慈医院护士。
她的眼泪涌上来,但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谢谢夫人。”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的。”史密斯夫人难得地笑了笑,“现在,你可以搬出学徒宿舍了。医院给正式护士提供单人宿舍,每月薪水八块大洋。”
八块大洋。镜如的心跳加快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还有,”史密斯夫人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上夜校。医院和圣约翰大学合办了护士培训班,学制两年,毕业后可以考护士执照。学费医院出一半,你自己出一半。”
镜如的眼睛亮了:“我愿意!”
从办公室出来,镜如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宿舍。陈护士正在收拾东西——她也通过了考核,被正式录用了。
“沈妹妹,恭喜啊!”陈护士笑着说。
“同喜同喜。”镜如抱住她,“陈姐姐,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客气什么。”陈护士拍拍她的背,“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互相照应。”
单人宿舍在医院后面的二层小楼里,房间不大,但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扇朝南的窗。镜如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看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小空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素筠,告诉她自己的近况,感谢她的帮助。第二封写给李静言,告诉她自己在上海安顿下来了,在医院工作,还要上夜校。第三封……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提起了笔。
“父亲,母亲大人敬启:女儿不孝,不告而别,令二老担忧,罪该万死。然女儿之心,不甘困于深宅,不愿囿于婚约,故斗胆出走,自谋生路。今已在上海广慈医院觅得护士之职,食宿有着,尚可糊口。女儿知此举有违孝道,伤父母之心,然人生短暂,若不能按己意而活,虽生犹死……”
写到这里,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但她继续写:“女儿在此,日学医术,夜读诗书,虽辛苦,却充实。每救一人,每学一新知,便觉生命有意义。请二老勿念,女儿必当珍重。待他日学有所成,定当归乡请罪……”
信写完了,她折好,放进信封。却没有立即寄出——她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上海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远处外滩的灯火辉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她想起苏州的夜空,想起那里的星星,想起水槛边的月光。
两个城市,两个世界,两种人生。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人生。虽然艰难,虽然孤独,但是真实的,是自己的。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
镜如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煤烟,还有初秋的凉意。
秋天来了。她在上海的第一个秋天。
前路还长,但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坚实的一步。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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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八》 家书万金:苏州的回响
九月末的秋雨与抉择
镜如的信在九月末的一个雨天寄到了苏州。
那天沈宅的气氛比天气更阴沉。自从镜如失踪,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沈伯谦动用了所有关系寻找——报了官,托了商会的人,甚至雇了私家侦探。可上海太大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躲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黄浦江,连个涟漪都看不见。
顾家那边,婚期自然取消了。顾老爷虽然没说什么,但沈伯谦能感觉到那份尴尬和不满。两家的生意合作也陷入了停滞——顾家撤回了在沈家丝厂的股份,说是“时局不稳,资金周转不灵”,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家的丝厂已经停工半个月了。仓库里积压的货越来越多,工人的工钱发不出来,债主天天上门。沈伯谦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
周氏则病倒了。自女儿失踪后,她就没下过床,整天以泪洗面,喃喃地念着镜如的名字。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药,却不见效。
碧痕每天伺候在床前,眼睛也哭肿了。她后悔那晚没有拦住小姐,后悔没有跟着一起去。可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不见了。
这天下午,雨下得正大。门房老王拿着一封信匆匆进来:“老爷,上海来的信,好像是……小姐的笔迹。”
沈伯谦猛地站起来,接过信,手在发抖。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确实是镜如的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很长,写了三页。他站在厅堂里,就着昏暗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读。
读着读着,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读到“女儿不孝,不告而别”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读到“在医院觅得护士之职,食宿有着”时,他的表情复杂——有愤怒,有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信读完了。沈伯谦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像在哭泣。
“老爷……”周氏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起来了,扶着碧痕的手,颤巍巍地走到厅堂,“是不是……镜儿的信?”
沈伯谦把信递给她。
周氏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坐在椅子上,碧痕为她举着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不甘困于深宅,不愿囿于婚约”时,她的眼泪掉下来。读到“每救一人,每学一新知,便觉生命有意义”时,她哭出了声。
“这个傻孩子……这个傻孩子……”她喃喃地说,“医院那种地方……多苦啊……她怎么受得了……”
沈伯谦沉着脸:“她自作自受!好好的婚事不要,好好的家不要,非要去当什么护士!伺候人的活儿,她也干得下去!”
“老爷,”周氏抬起泪眼,“镜儿说……她过得很充实。”
“充实?那是她年轻不懂事!”沈伯谦拍桌子,“等她在外面碰了壁,吃了苦,就知道家里好了!”
“那……那咱们去接她回来?”周氏小心翼翼地问。
沈伯谦沉默了。接她回来?怎么接?强行带回来?那她还是会长大,还是会不甘心。而且……顾家的婚事已经黄了,接回来又能怎样?再找个人家嫁了?她会愿意吗?
“老爷,”碧痕忽然跪下了,“让奴婢去上海找小姐吧。奴婢去照顾她,看着她,给您报信。”
沈伯谦看着碧痕,这个从小跟镜如一起长大的丫鬟,眼睛哭得红肿,但眼神很坚定。
“你去?你能做什么?”
“奴婢会伺候人,会做针线,可以找活儿干,不拖累小姐。”碧痕磕头,“老爷,太太,让奴婢去吧。奴婢保证,一定好好照顾小姐,定期给您们写信。”
周氏看着沈伯谦,眼神里有恳求。
沈伯谦在厅堂里踱步。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许久,他终于停下:“好。你去。但不是去照顾她——是去把她带回来。”
“老爷……”
“听我说完。”沈伯谦打断周氏,“碧痕,你去上海,找到镜如,告诉她:家里不怪她了,婚事也退了,她可以回来了。回来以后,她想读书,想学英文,都可以,家里请先生教她。但是——必须回来。”
碧痕愣住了。
“如果她不回来呢?”周氏轻声问。
沈伯谦的脸色沉下来:“那……就当我们没有这个女儿。”
话一出口,周氏就哭出声来:“老爷!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伯谦的声音嘶哑,“她已经走了自己的路,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她真的觉得那样好,那就……让她去吧。”
这话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伯谦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氏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丈夫不是不心疼女儿,是太心疼了,所以才不得不放手。就像养了一只鸟,关在笼子里它不开心,放它飞走又舍不得。可如果真的爱它,就该让它飞。
“碧痕,”周氏擦干眼泪,“你去吧。但不是去带她回来,是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真的过得好,就告诉她,家里不怪她,让她……好好的。”
碧痕看看老爷,又看看太太,终于明白了。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小姐,一定……让她好好的。”
三天后,碧痕坐上了去上海的船。周氏给她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里面是镜如的冬衣、她爱吃的点心、还有一封信。
“这封信,你交给镜儿。”周氏红着眼圈说,“告诉她,娘……想她。”
碧痕抱着包袱,眼泪汪汪:“太太,您保重身体。奴婢一定把信带到。”
船开了。周氏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渐渐远去,消失在雨雾中。雨打湿了她的衣裳,但她浑然不觉。
沈伯谦撑着伞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上:“回去吧。”
“老爷,”周氏轻声说,“咱们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嗯。”沈伯谦的声音有些哽咽,“长大了,飞走了。”
“你说……她会幸福吗?”
“不知道。”沈伯谦看着茫茫的江面,“但那是她选的路。幸福不幸福,都得她自己走。”
夫妻俩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回家。雨还在下,苏州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而此时的上海,镜如正面临着新的挑战。
圣约翰大学的护士培训班开学了。课程很紧:周一三五晚上是英文,周二四是解剖学和生理学,周六是护理实操。镜如白天要在医院工作八个时辰,晚上还要上课、做作业,每天只能睡三个时辰。
但她不觉得苦。相反,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解剖课上,她第一次看到人体骨骼模型,第一次明白肌肉和神经的走向;生理课上,她学习血液循环、呼吸系统、消化系统;英文课上,她的词汇量飞快增长,已经能读懂简单的医学文献。
班上有二十几个学生,大多是教会学校毕业的,有一定的基础。镜如是基础最差的,但她最用功。每次课前预习,课后复习,不懂就问。史密斯夫人是她们的兼职老师,对她格外严格,但也格外关照。
“沈镜如,这个单词念错了,再念十遍。”
“沈镜如,这个部位叫什么?说英文。”
“沈镜如,今晚把这篇文献翻译出来,明天交给我。”
同学们都同情她,但也佩服她。有个叫苏婉贞的姑娘,是上海本地人,父亲是洋行买办,家境很好。她常常帮镜如补习英文,两人成了朋友。
“镜如,你为什么要这么拼?”一次下课后,苏婉贞问她,“你家境应该不错吧?何必来吃这个苦?”
镜如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因为我想靠自己。”
“靠自己?”苏婉贞不理解,“女子终究要嫁人的,靠丈夫不就好了?”
镜如抬起头,看着她:“婉贞,你知道史密斯夫人为什么一辈子不结婚吗?”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婚姻不该是女子的归宿,而应该是选择之一。”镜如认真地说,“我们可以选择结婚,也可以选择不结婚;可以选择依赖,也可以选择独立。但前提是,我们要有独立的能力。”
苏婉贞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父亲也常说,女子要多读书,将来才不会受制于人。”
“你父亲很开明。”
“是啊。”苏婉贞笑了,“所以我才能来学护士。虽然我娘不太乐意,觉得这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
两人说着话走出教室。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上海虽然繁华,但夜空和苏州是一样的。
“镜如,你想家吗?”苏婉贞忽然问。
镜如沉默了片刻:“想。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镜如看着星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就算回去,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了。”
苏婉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宿舍,镜如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包袱。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她的冬衣,还有一包她爱吃的松子糖。
包袱最下面有一封信。她颤抖着拆开,是母亲的笔迹:
“镜儿吾女:见字如面。汝离家月余,为母日夜悬心,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然读汝来信,知汝安好,且有志于学,为母心稍慰。汝父初时震怒,今已渐平。汝既择此路,当善自珍重,勤学精进。家中诸事勿念,为母尚能支撑。另,碧痕已赴沪寻汝,望汝姊妹相见,互相照应。天凉加衣,勿使为母忧。母字。”
信很短,但字字含泪。镜如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墨迹都晕开了。
母亲没有骂她,没有逼她回去,只是让她“善自珍重”。这是原谅,是理解,也是……放手。
她捧着信,哭了很久。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哭,是释怀的哭,是感激的哭。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把信仔细折好,放在枕头下。然后拿出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个城市从不因任何人的悲欢而停下脚步。
镜如也不停。她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爱她的人。
夜深了。她写完作业,推开窗。秋风很凉,但很清爽。
她想起苏州,想起父母,想起碧痕就要来了。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孤单。
因为爱,从未远离。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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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十九》 沪上重逢:碧痕的眼与泪
十月小阳春的意外访客
十月初的上海,天气出奇地温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但阳光还是暖的,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镜如刚下夜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回宿舍补觉。
“小姐!”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浑身一震。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幻觉了——这一个月来,她常常梦见苏州的人和事,梦见碧痕叫她起床,梦见母亲在佛堂诵经。
可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哭腔:“小姐!真的是您!”
镜如猛地转身。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衫、梳着双髻的姑娘,正朝她用力挥手。那张圆圆的脸,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不是碧痕是谁?
“碧痕?”镜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
话没说完,碧痕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小姐!奴婢可找到您了!奴婢找了您半个月啊!”
镜如也哭了。主仆俩抱头痛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哭了半晌,镜如才拉着碧痕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别哭了,慢慢说。你怎么来上海了?家里怎么样了?”
碧痕擦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母亲的信:“太太让奴婢来的。太太说……让奴婢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镜如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起一个月前寄出的那封信,想起母亲回信里的“善自珍重”。原来母亲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派人来了。
“家里……都好吗?”她轻声问。
碧痕的眼泪又涌上来:“不太好。老爷的丝厂停工了,欠了好多债。太太病了,整天躺在床上,念您的名字。顾家……顾家把婚事退了,还把生意上的钱都撤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镜如心上。她早知道自己的出走会给家里带来麻烦,但亲耳听到,还是痛得喘不过气。
“我对不起他们。”她喃喃地说。
“小姐别这么说。”碧痕握住她的手,“太太说了,不怪您。太太说,您有您的路要走。”
镜如的眼泪又掉下来。母亲的理解,比任何责备都让她心痛。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碧痕,“来看我一眼就回去?”
碧痕摇头:“太太让奴婢留下来照顾您。奴婢不回去了。”
“不行。”镜如立刻说,“上海不是苏州,你一个人怎么活?我自己都勉强糊口,怎么照顾你?”
“奴婢可以找活儿干。”碧痕挺起胸,“奴婢会洗衣做饭,会做针线,什么都能干。奴婢不拖累小姐,奴婢自己养活自己。”
镜如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突然发现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眼神里有了主见,有了决心。
“碧痕,你知道在上海找活儿有多难吗?”镜如叹气道,“工厂的女工一天干十二个时辰,一个月才挣一两块钱。做佣人要看主人脸色,动辄打骂。你……”
“再难也比待在苏州强。”碧痕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姐,您知道吗?您走后,老爷要把奴婢许配给王管事的儿子。那人……那人是个傻子,三十岁了还流口水。奴婢不想嫁,所以求太太让奴婢来上海。”
镜如的心揪紧了。原来碧痕也有她的不甘,她的挣扎。
“好。”她终于点头,“你留下。但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你不能叫我小姐了,要叫镜如姐;第二,你要跟我学认字,学本事;第三,咱们一起努力,互相照应。”
碧痕的眼睛亮了:“嗯!”
镜如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阁楼。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有个朝南的窗,阳光很好。租金每月一块大洋,是镜如半个月的薪水。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说话。碧痕絮絮叨叨地说着苏州的事:老爷的白头发又多了,太太的病时好时坏,园子里的玉兰又开了,但没人看……
镜如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离家越久,越想家;可越想家,越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小姐……不,镜如姐,”碧痕轻声问,“您在医院……苦不苦?”
“苦。”镜如老实说,“但苦得值得。每救一个人,每学一点新东西,就觉得没白活。”
“那……奴婢也能学医吗?”
镜如转过头,看着碧痕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你想学?”
“嗯。”碧痕的声音有些怯,“奴婢不想一辈子洗衣做饭。奴婢想……像您一样,学本事,靠自己。”
镜如握住她的手:“好。我教你。先从认字开始。”
第二天,镜如带碧痕去医院。史密斯夫人听说碧痕是镜如从苏州来的妹妹(这是她们商量好的说辞),特意来看了看。
“你想学护理?”史密斯夫人用生硬的中文问。
碧痕紧张地点头:“想。”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想一辈子靠别人。”碧痕鼓起勇气说,“想像镜如姐一样,能救人,能自立。”
史密斯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明天开始,你跟着陈护士打杂。管饭,没有工钱。三个月后,如果你做得好,可以上夜校。”
碧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鞠躬:“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就这样,碧痕开始了她在上海的生活。白天在医院做杂工:洗床单,打扫卫生,给病人送饭。晚上跟镜如学认字,从《三字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她学得很吃力。十六岁了,才第一次拿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很用功,每天学到深夜,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慢慢来,别急。”镜如安慰她,“我刚开始学英文时,也这样。”
“镜如姐,您说……奴婢能学会吗?”
“能。”镜如肯定地说,“只要你想,就能。”
一个月后,碧痕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她给苏州写了第一封信,是镜如帮她改的:
“老爷、太太敬启:奴婢已抵上海,寻得小姐,一切安好。小姐在医院做护士,勤勉认真,夫人夸赞。奴婢亦在医院帮忙,并随小姐读书识字。上海虽大,然有小姐照应,不觉孤苦。望二老保重身体,勿念。奴婢碧痕叩首。”
信寄出去了。镜如不知道父母收到这封信会怎么想,但她希望,这能让他们的心稍安。
碧痕的到来,也让镜如的生活有了变化。有人等她下班,有人给她留饭,有人听她说话。虽然日子还是清苦,但不再孤单。
一天晚上,两人坐在阁楼的小窗前吃晚饭——一人一个馒头,一碗青菜汤。碧痕忽然说:“镜如姐,奴婢今天看见顾公子了。”
镜如手里的筷子掉了。
“在哪儿?”
“在外滩。”碧痕小声说,“他和几个洋人在一起,好像在谈生意。奴婢没敢叫他,远远看了一眼。”
顾维钧。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镜如心中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想起在苏州的日子,想起得月楼的宴席,想起顾家花园的赏荷宴,想起他说“我也不甘心”时的眼神。
“他……看起来好吗?”镜如轻声问。
“挺好的。”碧痕说,“穿西装,打领带,很精神的样子。就是……瘦了些。”
镜如沉默地吃着馒头,味同嚼蜡。
“镜如姐,”碧痕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想他吗?”
“不想。”镜如说,但声音很轻,没什么说服力。
其实她想。不是想嫁给他,是想那段时光,想那个理解她不甘的人,想那个说“我给你自由”的人。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她选择了自己的路,就要走下去。
“碧痕,”她忽然说,“明天开始,我教你英文。”
“英文?”碧痕睁大眼睛,“奴婢连中文都认不全……”
“慢慢学。”镜如说,“多学一门语言,就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
“可是……奴婢学英文做什么?”
“也许有一天,”镜如望着窗外的夜空,“你会用得上。”
夜里,镜如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顾维钧,想起他说的“等时局稳了,等我从上海回来,我一定给你自由”。
他现在就在上海。也许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要去见他吗?
不。不能。
见了又能怎样?说她后悔了?说她过得很好?还是说……她还念着他?
都没有意义。
她已经不是苏州的沈镜如了。她是上海的沈护士,有自己的路要走。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在叹息。
镜如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上课,还要教碧痕认字。
生活还要继续。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留在回忆里吧。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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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十》 外滩偶遇:顾维钧的震惊与抉择
十月中旬的午后阳光
十月中的上海,秋意渐浓。法租界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光,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人行道。
镜如难得有个半天休息——这是史密斯夫人给她的奖励,因为她连续值了七个夜班。她决定去外滩走走,看看这个她来了两个月却从未好好看过的城市。
外滩永远是热闹的。黄浦江上轮船穿梭,汽笛声声;江边是各国风格的建筑:英国式的,法国式的,希腊式的,像一场万国建筑博览会。穿着西装革履的洋人、长袍马褂的中国人、还有各种混血儿,在江边散步、交谈、做生意。
镜如沿着江边慢慢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旗袍——这是用第一个月薪水买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姿挺拔。头发剪短了,齐耳,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清秀的脸庞。走在人群中,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怯生生的深闺小姐,而是一个从容的、独立的年轻女子。
走到海关大楼前,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钟楼上的大钟指向下午两点,钟声响起,浑厚悠扬。
“镜如?”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镜如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在苏州的宴席上,在顾家的花园里,在告别的夜晚。
她缓缓转身。
顾维钧站在三步之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清澈,那样……惊讶。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外滩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江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
“真的是你。”顾维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以为我看错了。”
镜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顾公子,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在上海?”顾维钧上前一步,又停住,“你家里找你找疯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镜如垂下眼,“我给他们写信了。”
“写信?”顾维钧苦笑,“一封信就能抵消失踪一个多月的罪过吗?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急得头发全白了?你母亲病得起不来床?”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镜如心上。但她抬起头,直视他:“所以呢?你要把我抓回去吗?”
顾维钧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从前的沈镜如,眼神里有不安,有怯懦,有挣扎;现在的沈镜如,眼神里有坚定,有从容,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放软了语气,“只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
镜如转身望向黄浦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像时间,像命运,一去不回。
“因为说了,就走不了了。”她轻声说,“你会劝我,我父母会拦我,所有人都会告诉我:女子不该这样,女子不能这样。所以我不说,直接走。”
“你就这么讨厌嫁给我?”顾维钧的声音里有一丝受伤。
镜如转回头,看着他:“我不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被安排的人生,讨厌没有选择的权利,讨厌活得像一件物品,从父亲手里交到丈夫手里。”
顾维钧沉默了。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这个动作让镜如想起在苏州的时候,他也有这个习惯。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广慈医院做护士。”镜如说,“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学护理,学英文。虽然辛苦,但很充实。”
“护士?”顾维钧皱眉,“那种伺候人的活儿……”
“不是伺候人,是救人。”镜如打断他,“我上个月参与接生了一个难产的产妇,输了400cc血给她,救了她的命。上个礼拜,我照顾的一个肺炎小孩出院了,他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谢谢。顾公子,你觉得这些没有意义吗?”
顾维钧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在苏州时,她也是这样,说到新知识,说到女子权利,眼睛就会发光。只是那时,那光还很微弱,风一吹就灭;现在,那光已经成了一种坚定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你变了。”他说。
“是,我变了。”镜如点头,“我变得更强了,更独立了,更像……我自己了。”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外滩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对奇怪的男女——一个穿西装的绅士,一个穿旗袍的护士,沉默地并肩走着,各怀心事。
“你家里……”顾维钧终于打破沉默,“生意很不好。丝价跌了七成,你父亲的厂子停工了,欠了很多债。”
“我知道。”镜如的声音低下去,“碧痕告诉我了。”
“碧痕?她也来上海了?”
“嗯。在我身边,学认字,学护理。”镜如顿了顿,“顾公子,我家的债……有多少?”
顾维钧看了她一眼:“大概……五万两。”
五万两。镜如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家里困难,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父亲在想办法。”顾维钧说,“我家……也撤了股,这是生意上的事,你别怪我父亲。”
“我不怪。”镜如摇头,“这是应该的。时局不好,自保要紧。”
又走了一段,顾维钧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做护士?”
“不止。”镜如说,“我在圣约翰大学的护士培训班,学制两年。毕业后可以考护士执照,可以做护士长,甚至可以……去国外深造。”
“国外?”顾维钧惊讶。
“嗯。史密斯夫人说,如果我想,她可以推荐我去英国或者美国学医。”镜如的眼睛又亮起来,“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
顾维钧停下脚步,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竹子。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离他很远很远。不是空间的距离,是心的距离。在苏州时,他们还能互相理解,互相倾诉不甘;可现在,她已经飞得太高,高到他仰望都看不见了。
“镜如,”他轻声说,“我后悔了。”
镜如不解地看着他。
“后悔在苏州时,没有勇气跟你一起走。”顾维钧苦笑,“你说得对,我也不甘心。不甘心被家族捆绑,不甘心做不喜欢的事。但我没有你的勇气,我选择了妥协。”
“现在呢?”镜如问,“你还在妥协吗?”
“也许吧。”顾维钧望向江面,“我父亲在上海开了分号,让我打理。每天见洋人,谈生意,签合同,看起来风光,但其实……还是在走别人安排好的路。”
“那为什么不改变?”
“怎么改变?”顾维钧转头看她,“我有父母要孝顺,有家业要继承,有责任要承担。不像你,可以一走了之,了无牵挂。”
这话说得很重,带着怨气。镜如的脸色白了白。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我自私,对不起父母,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走,我会死——不是肉体的死,是灵魂的死。”
顾维钧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心软了:“我不是怪你。只是……羡慕你。”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外白渡桥时,顾维钧说:“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个会。”
“嗯。”
“你……”顾维钧犹豫了一下,“住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你吗?”
镜如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住的地方。很小,很简陋,你别嫌弃。”
顾维钧接过,小心地折好,放进西装口袋:“我不会嫌弃。”
“顾公子,”镜如叫住转身要走的他,“我家的债……我会还的。虽然我现在挣得很少,但我会努力。请你……告诉我父亲,让他别太担心。”
顾维钧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好。”他点头,“我会转告。”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镜如,照顾好自己。上海……不是苏州,要小心。”
“我知道。”
顾维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镜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次偶遇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平静的生活,激起涟漪。她想起在苏州的日子,想起那些不甘的对话,想起他说“我给你自由”时的眼神。
可现在,他真的给她自由了。而她,也确实飞走了。
飞得很高,很远。
但为什么,心里还有一丝……不舍?
江风吹来,带着凉意。镜如抱紧了手臂,转身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外滩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海关大楼的钟又响了,四下,悠扬,像在提醒人们:时间在流逝,生活要继续。
她加快了脚步。还要回去教碧痕认字,还要预习晚上的课,还要准备明天的考试。
没有时间感伤,没有时间回头。
路在脚下,只能向前。
(第二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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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