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流水辞·第二十一》 时局骤变:庚子赔款的阴影
十一月初的寒流与流言
十一月的上海,一夜之间就冷了。北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求救的手。
镜如紧了紧护士服的领口,快步穿过医院庭院。她刚下夜班,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昨晚急诊室送来三个重伤的病人,都是被石头砸的,头破血流。
“听说了吗?北京城被洋人占了。”值班的护士小声议论,“太后和皇上跑到西安去了。”
“何止啊,听说要赔款,四万万五千万两白银!把咱们卖了都赔不起!”
“所以老百姓才闹啊。昨天租界外头又有人游行,喊着‘杀洋妖,灭洋教’……”
镜如的心沉下去。她想起李静言说过的话:乱世不需要知识,只需要仇恨和靶子。教会医院,洋医生,学洋文的护士——在有些人眼里,这些都是“洋妖”。
回到宿舍,碧痕已经起来了,正在小煤炉上煮粥。看见镜如,她连忙盛了一碗:“镜如姐,快喝点热粥暖暖。你脸色好差。”
镜如接过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昨晚那几个伤员被送来时,情绪激动,骂她们是“二毛子”“洋奴”,要不是保安拦着,差点就要动手。
“碧痕,”她轻声说,“这几天……少出门。外头不太平。”
“我知道。”碧痕点点头,“陈护士也说了,让我们上下班都结伴走。镜如姐,你说……洋人真的那么坏吗?”
镜如想了想:“有坏的,也有好的。史密斯夫人是好人,她救了多少中国人。但有些洋人……确实欺负中国人。”
“那为什么老百姓要砸教会医院?”碧痕不解,“史密斯夫人是好人啊。”
“因为愤怒需要发泄口。”镜如苦笑,“老百姓被欺负了,不敢找真凶,就只能找看得见的靶子。教会医院有十字架,有洋医生,就成了靶子。”
碧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喝完粥,镜如正要补觉,忽然有人敲门。是医院的门房老李,神色慌张:“沈护士,门口有人找您,说是您父亲的朋友。”
镜如心里一紧。父亲的朋友?在上海?她匆匆披上外衣,跟着老李来到医院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缎长袍,手里拄着拐杖,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镜如觉得面熟,仔细一看,认出来了——是顾家的账房先生,姓孙。
“孙先生?”她惊讶道。
孙先生上下打量她,眼神复杂:“沈小姐……不,沈护士。老爷让我来上海办事,顺便……看看您。”
镜如的心跳加快了。老爷?是顾老爷,还是她父亲?
“我父亲……他好吗?”
“不太好。”孙先生叹了口气,“丝厂彻底停工了,工人闹事,债主逼门。老爷急得吐了血,现在卧床不起。”
镜如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太太呢?”
“太太日夜伺候,也快撑不住了。”孙先生看着她,“沈小姐,老爷让我问您一句话:您还认不认这个家?”
镜如的眼泪涌上来:“我当然认!”
“那好。”孙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给您的信。您看了,自己决定。”
信很厚,沉甸甸的。镜如颤抖着拆开,是父亲的笔迹,但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病中写的:
“镜儿吾女:见字如面。为父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家中之事,想必碧痕已告知。今有五万两之债,若不能还,沈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为父思之再三,唯有一法:顾家愿代偿债务,条件有二:一,你须回顾家,与维钧完婚;二,婚后须相夫教子,不再抛头露面。为父知你不愿,然此乃唯一生路。父命不久矣,望你三思。若你执意不肯,为父亦不怪你,只当……从未生你这女。父字。”
信纸从镜如手中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倒。
“沈小姐,”孙先生捡起信,低声说,“老爷说了,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我父亲……真的病得那么重?”
“真的。”孙先生眼圈红了,“大夫说,是忧思过度,加上急火攻心。若不能安心静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镜如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边是父亲的命,是家族的生路;一边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是她选择的人生。
怎么选?怎么选都是错。
“孙先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需要时间。”
“好。三天。”孙先生点点头,“我住在三马路悦来客栈。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来听答复。”
他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镜如站在医院门口,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也不知道碧痕跟她说了什么。她只记得,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
碧痕吓坏了,不停地拍她的背:“镜如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哭了很久,镜如才坐起来,把信给碧痕看。碧痕识字还不多,磕磕绊绊地读着,读到最后,她也哭了。
“老爷……老爷怎么可以这样逼您?”她哽咽着,“您好不容易……”
“他不是逼我。”镜如擦干眼泪,“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五万两……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那您……要回去吗?”
镜如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远处,黄浦江灰蒙蒙的,像一条僵死的巨蛇。
回去?嫁给顾维钧,相夫教子,困在深宅里,了此一生?
不。她不要。
可不回去呢?父亲可能真的会死。沈家百年基业,毁在她手里。她会成为不孝女,成为家族的罪人。
怎么选?怎么选都是深渊。
“镜如姐,”碧痕忽然说,“您不能回去。您回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可我父亲……”
“老爷的病,是心病。”碧痕握住她的手,“如果您真的回去了,嫁了,困住了,老爷的病就能好吗?就算好了,他能安心吗?看着您不开心,他能开心吗?”
镜如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太太让奴婢来上海时说过,”碧痕继续说,“她说,如果小姐真的过得好,就让她好好的。太太是懂您的,她知道您想要什么。”
是啊,母亲懂她。母亲年轻时也有过不甘,也有过飞翔的梦,只是被现实折断了翅膀。所以母亲才放手,才让她飞。
可父亲呢?父亲不懂。父亲只知道家族责任,只知道女子该怎么样。
“碧痕,”镜如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嗯。”碧痕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镜如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说:回去吧,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父亲养你十六年,难道还抵不过你的自由?
另一个说:不能回去!你奋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出来,难道要前功尽弃?
一个说:五万两债务,你拿什么还?靠你做护士,做到死都还不清!
另一个说:总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争吵没有结果。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镜如还是照常去上班。她不能请假,医院人手紧张,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今天的病人格外多。除了日常的病患,还有不少在冲突中受伤的人。有个年轻人,额头上被砸了个大口子,缝针时还在骂:“洋人都该死!教会医院都该烧!”
镜如默默地缝针,动作很轻,但很稳。
“你为什么不说话?”年轻人瞪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洋人好?”
“我觉得救死扶伤好。”镜如平静地说,“不管是谁,受了伤,生了病,就该得到医治。”
“可洋人欺负中国人!”
“所以你就欺负给你治伤的人?”镜如抬起头,看着他,“这位先生,给你缝针的针线是洋货,消毒的碘伏是洋药,连我学的护理知识,也是从洋人那里学来的。按你的道理,你是不是该把这些都扔掉?”
年轻人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缝完针,镜如给他包扎好,轻声说:“仇恨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该学的,是洋人的长处,让自己变强,而不是一味地排斥、打砸。”
年轻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低下头:“谢谢。”
走出病房,镜如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是啊,仇恨解决不了问题。父亲的问题,债务的问题,也不是靠她牺牲自己就能解决的。
可是……具体该怎么办呢?
下班时,她在医院门口遇到了顾维钧。他显然等了很久,冻得脸色发青。
“你怎么来了?”镜如惊讶。
“孙先生找过我了。”顾维钧直截了当,“我都知道了。”
两人沉默地走着。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我父亲……”顾维钧艰难地开口,“他确实愿意出这笔钱。但条件是……”
“我知道。”镜如打断他,“要我回去,嫁给你。”
“你怎么想?”
“你觉得我该怎么想?”镜如停下脚步,看着他,“顾公子,在苏州时,你说你理解我的不甘,你说会给我自由。现在呢?你也要用五万两银子,买我的自由吗?”
顾维钧的脸色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镜如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明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路,现在却要我用自由换你家的钱,换我父亲的命?顾维钧,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不公平。”顾维钧低下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五万两……不是小数目。除了我家,没人能拿得出。”
“所以我就该卖了自己?”镜如的眼泪掉下来,“顾维钧,我在你眼里,就值五万两银子吗?”
“不是!”顾维钧急了,“镜如,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商品。我只是……我只是想帮你。”
“用我最讨厌的方式帮我?”镜如摇头,“那你不是在帮我,是在毁我。”
她转身要走,顾维钧拉住她:“等等!还有两天时间,我们再想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镜如苦笑,“除非天上掉下五万两银子。”
“我去想办法。”顾维钧握紧她的手,“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镜如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也许,真的还有转机?
“好。”她点头,“两天。”
顾维钧走了。镜如站在街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很冷,但心里,有了一点暖意。
也许,天无绝人之路。
也许,还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第二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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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十二》 绝境逢生:林文清的报纸与借款
十一月中的寒夜与曙光
两天时间,像两年那么长。
镜如照常上班、上课,但心总是悬着,像走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坠落。她给病人换药时走神,差点用错剂量;上课时笔记记得乱七八糟;连吃饭都味同嚼蜡。
碧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怎么安慰。只能更仔细地照顾她,把粥煮得软烂,把被子掖得严实,晚上陪她说话直到她睡着。
第二天傍晚,镜如刚下班走出医院,就看见顾维钧等在那里。他脸色疲惫,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
“有办法了。”他开门见山。
镜如的心跳加快了:“什么办法?”
“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法租界的街道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马车,蹄声嘚嘚,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我去找了林文清。”顾维钧说,“就是《申报》的那个记者,你记得吗?”
镜如点头。那个帮她解围、带她去报馆的年轻人,她当然记得。
“他有个想法。”顾维钧停下脚步,看着镜如,“他说,可以写一篇报道,讲你的故事——苏州的闺秀,逃婚来上海,学医救人,独立自强。然后……向社会募捐。”
镜如愣住了:“募捐?”
“对。”顾维钧的眼睛亮起来,“他说,现在上海有很多开明人士,提倡女子教育,支持女子自立。你的故事如果登报,一定能打动他们。五万两虽然多,但如果有几百人、几千人捐款,也许就能凑齐。”
镜如的心跳得更快了。这办法……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仔细想想,又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是……这样公开我的事,我父母……”
“这正是关键。”顾维钧说,“林文清说,报道要着重写你父母的开明——虽然最初反对,但最终理解你、支持你。这样既能帮你家还债,又能树立开明家庭的形象,对你父亲的生意也有帮助。”
镜如沉默了。这办法太大胆,太冒险。一旦登报,全上海、甚至全国都会知道她的故事。父母会怎么想?苏州的亲友会怎么议论?
“镜如,”顾维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既不牺牲你的自由,又能救你家。你……愿意试试吗?”
镜如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看着这个为了帮她而奔波两天、眼带血丝的男子。忽然觉得,他其实没有变。在苏州时,他说理解她的不甘;现在,他用行动证明了这份理解。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但我要先问问我父母。”
“好。”顾维钧点头,“我现在就写信回苏州,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最迟后天就能有回音。”
“还有,”镜如补充,“报道的内容,我要亲自看。不能乱写。”
“当然。林文清说了,稿子写好后先给你过目,你同意才能登。”
事情就这样定了。镜如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当晚发生的一件事。
半夜,急诊室送来一个难产的妇人。镜如被叫去帮忙。产妇很年轻,才十八岁,是纱厂的女工。丈夫也在纱厂做工,两人租住在棚户区,生活拮据。
“医生,救救我老婆……救救孩子……”丈夫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史密斯夫人检查后,脸色凝重:“胎位不正,要剖腹产。但手术有风险,而且……很贵。”
“多少钱?”丈夫颤声问。
“至少二十块大洋。”
丈夫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掏遍全身,只掏出三块大洋,几个铜板:“我……我只有这些……”
镜如看着那个年轻的产妇,疼得满脸是汗,却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她想起在苏州夜校听张静讲课时,说的那些死于生产的妇人;想起玛丽说的,很多女子因为没钱而得不到救治。
“夫人,”她忽然开口,“手术费……我来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付二十块大洋。”镜如重复,“请您马上手术。”
史密斯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沈镜如,你知道二十块大洋是你两个半月的薪水吗?”
“我知道。”镜如点头,“但人命关天。”
手术进行了两个时辰。镜如一直在旁边帮忙,递器械,擦汗,记录。当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产妇的丈夫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是个女孩。”史密斯夫人说,“母女平安。”
镜如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二十块大洋,换两条命——值。
走出手术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产妇的丈夫追上她,又要跪下:“恩人!谢谢您!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镜如扶住他:“不用报答。好好照顾你妻子女儿,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可是钱……”
“钱不用还了。”镜如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孩子长大了,一定要让她读书。女子读了书,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丈夫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点头:“我答应!我一定让她读书!”
回到宿舍,镜如累得几乎虚脱。但她心里很平静,很充实。二十块大洋,她攒了很久,原本想买件像样的冬衣,想买几本医学书。可现在,她一点也不后悔。
碧痕听说了这事,眼圈红了:“镜如姐,您真是……菩萨心肠。”
“不是菩萨心肠。”镜如摇摇头,“我只是想,如果今天我不帮她,明天我遇到困难时,谁会帮我?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互相帮助。”
这话说完,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的债务,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今天社会上的开明人士愿意帮助她,那明天、后天,就会有更多女子得到帮助,走上自立的道路。
这不是乞讨,是互助。不是牺牲,是开创。
她拿起笔,开始给父亲写信。不是回答那封逼婚的信,而是诉说她的想法,她的决定。
“父亲大人敬启:女儿不孝,令您忧心,罪该万死。然女儿之心,从未改变——不甘困于深宅,不愿囿于婚约,愿以己之力,闯出一片天。今闻家中债务沉重,女儿日夜忧思,寝食难安。然婚姻非买卖,自由非商品,女儿不愿以终身幸福换银钱之便。”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写:
“今有友人献策:将女儿故事登于报端,向社会贤达募捐。此举虽有风险,然若能成,既可解债务之困,又可倡女子自立之风。女儿思之再三,决意一试。然此事关乎沈家声誉,女儿不敢擅专,特写信请示。若父亲同意,女儿即刻着手;若父亲反对,女儿再想他法。唯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儿在上海,一切安好,学业精进,救人助人,未尝懈怠。他日学有所成,定当归乡,光耀门楣。”
信写完了,她封好,交给顾维钧:“麻烦你,尽快送到苏州。”
“你确定?”顾维钧问,“一旦登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镜如点头,“就算父亲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还债。但这个方法……我想试试。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所有像我一样的女子。”
顾维钧看着她,眼里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最后,他重重点头:“好。我支持你。”
信送出去了。等待回音的三天,镜如度日如年。她照常工作、学习,但心里总是悬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第三天傍晚,回信到了。不是信,是电报——父亲病重,电报是母亲发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父病危,速归。母字。”
镜如的手一抖,电报纸飘落在地。
“镜如姐!”碧痕扶住她,“您别急,也许……”
“我要回去。”镜如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马上回去。”
顾维钧也赶来了:“我陪你。坐今晚的夜船,明早就到苏州。”
镜如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手在抖,心在颤,但脑子里异常清醒——回去,不是为了妥协,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见父亲最后一面,是为了告诉他:女儿长大了,女儿可以承担。
夜色中,镜如和顾维钧、碧痕一起,再次踏上去码头的路。和两个月前不同,这一次,她不是逃跑,是面对。
黄浦江上的汽笛响起,悠长,低沉,像在为她送行,也像在为她壮行。
船开了。镜如站在甲板上,看着上海渐渐远去。灯火辉煌的外滩,灰蒙蒙的黄浦江,还有那个她奋斗了两个月的城市,都在夜色中模糊、消失。
她想起第一次坐船来上海时的恐惧,想起在医院工作的辛苦,想起救人的喜悦,想起学习的充实。
这两个月,她长大了。从一个怯生生的深闺小姐,成长为一个独立的、有担当的女子。
现在,她要回去面对一切。
父亲,母亲,债务,婚约,还有……那个她出生、成长、又逃离的苏州。
这一次,她不再逃避。
她要堂堂正正地回去,用她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夜很黑,江风很冷。
但她的心里,有光。
那光,是知识,是理想,是永不放弃的勇气。
也是爱——对父母的爱,对生命的爱,对这个世界的爱。
船在夜色中前行,劈波斩浪,坚定不移。
就像她的人生。
(第二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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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十三》 归乡的沉舟:病榻前的对峙
十一月的苏州,冬雨连绵
船在凌晨靠岸时,苏州正下着冬雨。雨不大,但绵密,像无数细针,扎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披着蓑衣的船夫在卸货,呵出的白气在冷雨中迅速消散。
镜如下了船,顾维钧撑着伞跟在她身后,碧痕提着简单的行李。三人雇了辆马车,直奔沈宅。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只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雨中晃动,像瞌睡人的眼睛。镜如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阊门,山塘街,得月楼……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两个月前,她从这里逃走时,心怀恐惧但充满希望;现在,她回来时,心怀忐忑但充满决心。
沈宅到了。
门房老王看见镜如,惊得张大了嘴:“小姐?您……您回来了?”
“老爷怎么样了?”镜如直接问。
“老爷……老爷不太好。”老王眼圈红了,“太太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了,刚被劝去歇会儿。”
镜如的心一沉,快步往里走。顾维钧和碧痕跟在她身后。
穿过庭院时,镜如看见那株玉兰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颤抖,像在哭泣。她想起春天时坐在水槛边读《女学报》的日子,想起和素筠在树下说话的日子,想起那些挣扎、迷茫、最终决定出逃的日子。
一切都恍如隔世。
父亲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周氏果然在床边,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镜如,她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镜如跪倒在床前。
周氏的眼泪掉下来,一把抱住她:“镜儿……我的镜儿……”
母女俩抱头痛哭。顾维钧和碧痕默默站在门口,眼眶也湿了。
哭了许久,周氏才松开手,摸着镜如的脸:“瘦了……黑了……在上海,吃了很多苦吧?”
“不苦。”镜如摇头,“女儿过得很好。”
她转向床上的父亲。沈伯谦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才两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像两座小山。
“父亲……”镜如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枯瘦,“女儿回来了。”
沈伯谦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盯着镜如看了很久,才认出是她。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你还知道回来……”
“女儿不孝。”镜如的眼泪滴在父亲手上,“但女儿这次回来,不是来认错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沈伯谦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哭,“五万两……你怎么解决?嫁……嫁给顾家……”
“不嫁。”镜如坚定地说,“女儿有别的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那份电报,还有一封更详细的信——是她在船上写的,解释了募捐的计划。
周氏接过信,让碧痕举着灯,一字一句地念给沈伯谦听。沈伯谦起初闭着眼睛,像在听天书,但渐渐地,他睁开了眼,眼神里有了光彩。
信读完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胡闹……”沈伯谦终于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把家丑……外扬……沈家的脸……往哪搁……”
“不是家丑。”镜如握住父亲的手,“是女儿自立自强的故事。父亲,时代变了。女子不再是深闺里的摆设,也能读书,也能工作,也能为社会做贡献。女儿在上海,救了很多人,学了很多知识。女儿觉得,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
沈伯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你真的觉得……这样好?”
“好。”镜如点头,“虽然辛苦,但充实;虽然艰难,但自由。父亲,您希望女儿幸福吗?”
“当然……”
“那女儿现在就很幸福。”镜如的眼泪又涌上来,“在上海的每一天,女儿都觉得自己在活着,真正地活着。”
沈伯谦沉默了。他看着女儿——这个曾经温顺乖巧的闺秀,如今眼神坚定,脊梁挺直,像一株在风雨中长成的竹子。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这个女儿了,或者说,认识得太晚了。
“你……”他艰难地说,“你不后悔?”
“不后悔。”镜如摇头,“但如果父亲因为女儿的病倒了,女儿会后悔一辈子。所以,请父亲好起来,看女儿怎么解决债务,看女儿怎么活出个人样。”
周氏也跪下了:“老爷,您就依了镜儿吧。这孩子……有主意,有骨气。咱们沈家的女儿,不比别人差。”
沈伯谦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把一辈子的沉重都叹了出来。
“罢了……”他闭上眼睛,“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我不管了……”
这话说得艰难,但镜如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放弃,是放手。不是不管,是信任。
“谢谢父亲。”她磕了个头,“女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从卧房出来,天已经亮了。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镜如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镜如。”顾维钧走过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找林文清,把报道写出来。”镜如说,“然后……就要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
“我需要一些开明人士的支持。”镜如看着他,“你在上海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引荐?”
顾维钧点点头:“当然。我父亲那边……我也会去说。虽然他不一定支持,但至少,不会反对。”
“谢谢你,维钧。”镜如第一次这样叫他,真诚地。
顾维钧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不用谢。其实……我该谢谢你。是你让我看到了,人原来可以这样活。”
当天下午,镜如去了东吴学堂。她要去见蔡元培和张静——他们是最有可能支持她的人。
学堂里还是老样子,红砖楼,悬铃木,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镜如走在校园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两个月前,她还在这里听讲座,心里充满迷茫;现在,她已经是带着解决方案回来的人了。
蔡元培在办公室。看见镜如,他有些惊讶:“沈小姐?你回来了?”
“蔡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镜如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蔡元培听完,沉思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一件大事。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一旦登报,你就没有退路了。赞美你的人会有,骂你的人也会有。你能承受吗?”
“能。”镜如坚定地说,“在上海的这两个月,我学到了一个道理:想做有意义的事,就不能怕被议论。”
蔡元培点点头,眼里有赞赏:“好。我支持你。不仅支持,我还要写一篇文章,呼应你的故事,呼吁社会支持女子教育,支持女子自立。”
“谢谢蔡先生!”
“还有,”蔡元培说,“张静先生最近在苏州,你可以去找她。她认识很多女界人士,能帮上忙。”
张静在租住的民居里。看见镜如,她笑了:“我听说你去了上海,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没想到这么快。”
镜如把来意说了。张静听完,眼睛亮了:“这是个好主意!不仅解决你家的债务,还能倡导风气。这样,我联系玛丽,还有几个在上海的女界朋友。我们一起帮你。”
“谢谢张先生。”
“不用谢我。”张静握住她的手,“你做了我们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你是我们的骄傲。”
从张静那里出来,镜如又去找了素筠。素筠见到她,又惊又喜,抱着她又哭又笑。
“你吓死我了!”素筠捶她,“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对不起。”镜如真心实意地道歉,“但我现在回来了,而且……需要你的帮助。”
她把计划说了。素筠听完,拍手叫好:“太好了!我爹一定支持!他早就说,女子该有选择的权利。这样,我让他写文章,在《苏报》上登!”
一圈跑下来,镜如累得筋疲力尽,但心里充满了力量。原来,她不是一个人。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她,支持她。
晚上,顾维钧带来了消息:他父亲虽然不赞同,但也不反对。条件是,报道不能损害顾家的声誉。
“还有,”顾维钧说,“我联系了几个在上海的实业家,他们都愿意捐款。有一个做纺织的刘老板,说他女儿也在学新学,愿意捐五百两。”
五百两!镜如的心跳加快了。虽然离五万两还很远,但这是一个开始。
“谢谢。”她由衷地说。
“不用谢。”顾维钧看着她,“镜如,你知道吗?你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还债。你在开创一个先例——女子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社会的帮助,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比五万两,更有价值。”
镜如点点头,眼睛湿润了。是啊,她不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家族。她是在为所有不甘被困的女子,开辟一条路。
夜深了。镜如回到自己的绣楼。一切都没变——梳妆台,书桌,绣架,还有那面西洋玻璃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两个月前在这里写下“选择”两个字时的决绝。
现在,她真的在选择了。选择一条更难,但更宽广的路。
窗外又下起了雨。冬雨绵绵,像是要把所有的尘埃都洗净。
镜如推开窗,让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在上海的医院里,那个难产的妇人,那个获救的婴儿;想起苏州的夜校里,那些渴望知识的女子;想起玛丽学堂里,那些努力学习的女孩。
她要为她们,也为自己,闯出一条路。
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身后,已经有很多人在看着她,在跟着她。
她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第二十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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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辞·第二十四》 文字的力量:《申报》上的闺秀传奇
十一月末的清晨,油墨与希望
十一月廿八,清晨。苏州城还在睡梦中,报童的叫卖声已经响彻街头:
“看报看报!《申报》头条:苏州闺秀逃婚学医,独立自强感动沪上!”
“看报看报!蔡元培先生撰文:论女子教育之必要!”
“看报看报!女界人士联名声援:支持沈小姐,支持女子自立!”
声音清脆,像春雷,惊醒了沉睡的古城。人们纷纷推开窗,披着衣裳走到门口,买一份报纸,就着晨光读起来。
林文清的报道写得很好。他没有猎奇,没有煽情,而是用平实的笔触,讲述了镜如的故事:苏州丝绸世家的小姐,不甘困于深闺,不愿囿于婚约,逃婚到上海,在医院做护士,救死扶伤,同时上夜校学习,追求自立。文章还特别提到,她家因时局艰难负债五万两,但她不愿以婚姻换取金钱,而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社会帮助来偿还。
报道旁边配了蔡元培的文章《女子当为完人》,还有张静、玛丽等女界人士的联名信。三篇文章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女子的个人奋斗,一个时代的呼唤,一群先行者的支持。
沈宅的门槛快被踏破了。从清晨开始,就陆续有人上门——有好奇的街坊,有同情的亲友,有敬佩的陌生人,也有……骂街的卫道士。
“伤风败俗!女子逃婚,还登报宣扬,成何体统!”
“沈家出了这样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听说她在上海伺候洋人,学洋文,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沈小姐有志气!女子就该这样!”
“我女儿要是能有沈小姐一半的志气,我就心满意足了。”
“五万两债务,一个女子要自己还,不容易啊。咱们能帮就帮点。”
周氏起初还很慌张,不知如何应对。但渐渐地,她挺直了腰杆。女儿说得对,这不是丑事,是光荣的事。于是她大大方方地接待来访者,讲述女儿的故事,讲述女儿在上海的奋斗。
“我家镜儿,从小就有主意。”周氏对一位来访的夫人说,“她要去上海学医,我起初也不理解,但现在我明白了——女子也该有选择的权利。”
那位夫人是苏州商会会长的太太,听了很感动:“沈夫人,您说得对。我回去就跟老爷说,咱们商会也捐点。”
镜如自己也没闲着。她去了东吴学堂,在张静的夜校里做了一次演讲。教室里坐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来听这个“登报的闺秀”说话。
镜如站在讲台上,有些紧张,但看到台下那些渴望的眼睛,她平静下来。
“各位先生,各位姐妹,”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两个月前,我坐在下面听课;两个月后,我站在这里说话。这两个月,我学到了很多——学到了怎么救人,怎么自立,也学到了一个道理:女子不是天生的弱者,我们可以很强大。”
台下响起掌声。
“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骂我。但我想说,我做这些,不是要反抗谁,只是想……活得像个人。一个能思考,能选择,能承担责任的人。”镜如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我家里有困难,我需要帮助。但我不是乞讨,我是求助。因为我相信,这个社会上,还有很多开明的人,愿意帮助一个追求自立的女子。”
演讲很成功。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有的捐钱,有的捐物,有的只是说几句鼓励的话。
一位老妇人拉着镜如的手,老泪纵横:“姑娘,你说得好啊。我女儿就是被婆家欺负死的,因为她不识字,不会算账,离了婚活不下去。要是她能像你一样,该多好啊……”
镜如握住她的手:“老人家,您的女儿不在了,但还有很多人。我们要让更多的女子识字,学本事,这样她们就不会受欺负了。”
当天晚上,顾维钧带来了一叠银票。镜如数了数,整整三千两。
“这么多?”她惊讶。
“都是上海那边捐的。”顾维钧说,“有实业家,有文人,还有一些普通市民。林文清的报道在上海也登了,反响很热烈。”
镜如的眼睛湿润了。三千两,离五万两还很远,但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社会上的开明人士,比她想象的更多。
“还有,”顾维钧说,“我父亲……也捐了五百两。”
镜如愣住了:“顾老爷?他不是……”
“他是不赞同。”顾维钧苦笑,“但他看了报道,又听了我转述你在苏州的演讲,说……‘这女子,有骨气’。所以,他捐了钱,不是作为亲家,是作为一个开明士绅。”
镜如的眼泪掉下来。这五百两,比五千两还重。
“替我谢谢你父亲。”
“不用谢。”顾维钧看着她,“镜如,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你让很多人看到了,女子可以这样活。”
接下来的几天,捐款源源不断地涌来。有通过邮局汇款的,有亲自送上门的,还有托人转交的。金额从几钱到几百两不等,每一笔都附着一封信,或长或短,都写满了鼓励。
镜如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收好。这些信,这些钱,不只是一种帮助,更是一种认可——对她选择的认可,对她理想的认可。
当然,骂声也没有停。甚至有匿名信寄来,骂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但镜如已经不在乎了。她知道,她走在正确的路上,这就够了。
七天后,捐款总额达到了一万两千两。虽然还不到五万两的一半,但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了。
这天晚上,镜如正在整理捐款名单,碧痕兴冲冲地跑进来:“镜如姐!太太让您快去前厅!来贵客了!”
镜如来到前厅,看见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和父母说话。那人看见镜如,站起来,微微躬身:“沈小姐,幸会。鄙人盛宣怀,在上海办实业。”
盛宣怀!镜如听说过这个名字——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办轮船,办电报,办银行,是上海滩有名的大实业家。
“盛先生好。”镜如连忙还礼。
“沈小姐的故事,我听说了。”盛宣怀开门见山,“我很敬佩。女子能有这样的志气,这样的勇气,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希望。所以,我捐一万两。”
一万两!镜如倒吸一口凉气。
“盛先生,这……这太多了……”
“不多。”盛宣怀摆摆手,“我在上海办了女子学堂,知道女子教育的重要。你这事,不只是还债,是在倡风气。这一万两,值。”
周氏激动得直抹眼泪,沈伯谦也从病床上挣扎着起来,非要给盛宣怀磕头,被拦住了。
“沈老爷不必如此。”盛宣怀说,“令嫒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希望,有更多的女子像她一样,读书,学本事,为国家出力。”
送走盛宣怀,镜如看着桌上那张一万两的银票,手还在发抖。加上这一万两,捐款总额已经达到两万两千两了。
“镜儿,”周氏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沈伯谦也看着她,眼里有泪光:“爹……爹错了。爹不该逼你……你有大志,爹该支持你……”
“父亲……”镜如抱住父亲,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喜悦的哭,是释怀的哭。
窗外,月色正好。冬夜的天空清朗,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个奇迹。
镜如知道,路还很长。还有两万八千两的缺口,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
但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家人的理解,有社会的支持,有理想的指引。
她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所有不甘被困的女子,也为了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夜深了。镜如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感谢信。每一封捐款的信,她都要回信感谢。这是个浩大的工程,但她心甘情愿。
碧痕在一旁帮她磨墨,轻声说:“镜如姐,您说……奴婢也能像您一样吗?”
“当然能。”镜如抬起头,微笑,“等债务还清了,你就回上海,继续学护理。将来,你也能救人,也能自立。”
碧痕的眼睛亮了:“嗯!奴婢一定努力!”
主仆俩相视而笑。灯光下,两张年轻的脸庞,都闪着希望的光。
窗外,苏州城已经睡去。但有一些东西,正在醒来。
一些沉睡的观念,一些禁锢的思想,一些被压抑的渴望。
而镜如,就是那唤醒者之一。
她用她的故事,她的行动,敲响了这个时代的门。
门开了。
光,照了进来。
(第二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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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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