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马的桎梏与文明的叩问
作:杨东
我对马的认知多数来源于书刊媒体,近距离接触仅有两次。
第一次是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上旬的野营拉练,来回大约二百公里,最长的一天步行五十多公里,最短的一天十八公里。
当时一挺重机枪的架轮、枪身、护板及四盒子弹全由马驮运 —— 是马让我少受了许多苦。
第二次是一九七六年春末夏初。连队一匹马的右前蹄因踩踏硬物受伤,被送往十公里外的团部兽医所治疗。我奉命与马一同住在距离团部一公里的四连,负责每天上午牵马前往兽医所换药。期间,我萌生了骑马的念头,虽记不清无鞍时如何爬上马背,但终究体验了一番:
起初碎步慢行,而后加速疾驰,畅快淋漓。可担心摔落,最终还是选择慢行,那颠簸感如同站在震荡机上,内脏几乎要被颠出,索性改为牵马步行。
这一周的相处让我发现,马的本性与媒体呈现大相径庭:它温柔和顺,甚至带着几分奴性,心甘情愿服从指挥、受人摆布。这不禁让我想到商鞅的 “五民” 术 —— 在人类面前,马始终是被动接受奴役的工具。战争年代,它是冲锋陷阵的战力倍增器,却终究只是决定胜负的一枚棋子,毫无话语权。
由此衍生的 “伯乐相马” 传说,被奉为选人用人的圭臬,流传千百年却无人追问:马是否愿意被 “相”、被选择?它的命运只能任由所谓的 “伯乐” 定夺,是驰骋疆场还是困顿槽枥,全凭他人裁决。这与现实中个体权利被漠视、个性被压抑的困境何其相似!
当下社会,有人成功便归功于 “伯乐发现”,有人失意则归咎于 “自身平庸”,即便 “伯乐” 带着傲慢盛气,人们依旧顶礼膜拜。
学校里,学生需对老师毕恭毕敬、全盘信奉;
体制内,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
企业中,员工要对管理者百依百顺,稍有独立思想与个性便被视作大逆不道。
于是,人人祈求遇见伯乐、争做 “千里马”,公平、正义与自由被内卷取代,成为无人察觉的常态。
这种对权威的盲目崇拜、对统一的过度追求,正是商鞅思想隐性渗透的结果,它塑造了根深蒂固的服从意识,也压抑了社会的多元活力。
时至今日,少数人掌控着社会多数财富,多数人仍像商鞅 “五民” 中被驯化的民众,甘愿 “当牛做马”—— 从商鞅时代到如今,社会的本质进步实在有限。
千百年来,马的工具属性从未发生根本改变:
马皮制鞋,供人御寒、彰显身份;
在部分国家,它成为礼仪象征,承载所谓 “高贵”;
体育赛事中,它是竞技与博彩的载体,有人借此一夜暴富,有人因此一夜致贫;
在更多地方,它最终沦为满足口腹之欲的食材。
我为马的命运深深哀痛,更对与我一样的大众处境满怀忧虑。
马,这一贯穿人类文明史的生灵,其命运轨迹恰似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人类社会的权力结构、文化基因与发展困境。
回溯历史,马曾是战争的引擎、文明的助推器:蒙古铁骑的扬尘中,有它疲惫却坚毅的身影;
丝绸之路的驼铃声里,藏着它默默跋涉的足迹。
帝王将相的坐骑被赋予传奇色彩,成为权力与荣耀的延伸,而底层民众赖以生存的役马,不过是日复一日劳作的工具。
这种与生俱来的 “工具属性”,注定了马始终无法摆脱被掌控的命运,正如商鞅 “一民、弱民、贫民、愚民、杀民” 的思想逻辑 —— 马与被驯化的民众一样,只能被动接受既定的生存轨迹。
这套为 “强国弱民” 服务的治理范式,虽历经两千多年时代变迁,核心的控制基因却从未真正消散。它通过统一思想、削弱力量、限制认知等手段,打造出绝对服从的社会群体,而马的境遇正是这种逻辑的生动投射。
从物种生态视角来看,马本是进化的奇迹,是草原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它们的觅食行为影响着植被演替,为其他生物创造生存空间,维系着自然的精妙平衡。
然而,人类的驯化打破了这份平衡,马被从原生生态中剥离,彻底沦为服务人类需求的载体。即便现代科技削弱了马的实用功能,其工具属性仍未改变 —— 礼仪场合的符号、体育赛事的道具、餐桌之上的食材。身份不断转换,却始终未能回归作为独立物种的本真。
马的异化命运,与人类社会中那些被 “内卷” 裹挟、放弃个体价值、甘愿 “当牛做马” 的大众,形成了跨越物种的深刻共鸣。
更令人忧虑的是,商鞅思想催生的 “强权崇拜” 与 “效率至上” 观念,至今仍在影响社会运行逻辑:多数人在 “争做千里马” 的执念中疲于奔命,公平、正义与自由被悄然消解。
我们歌颂马的忠诚、坚韧与力量,却忽视了它被剥夺的自由与尊严;
我们追捧 “伯乐” 的识人慧眼,却默许了其傲慢与专断。
这种对既定秩序的麻木接受,正是文明进步的桎梏。
马的哀痛,本质上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无声控诉;
大众的忧虑,则是对突破控制、追寻个体价值的深切渴望。
马的命运与人类社会发展紧密相连。
要改变马的境遇,首先需要反思自身的文化基因与社会结构。唯有摒弃商鞅思想中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毒素,打破 “工具化” 的认知枷锁,尊重每个个体的独立价值与权利,才能让马真正摆脱千年桎梏,也让人类社会从 “治民” 走向 “民治”,从 “强国” 迈向 “富民”。
愿有一天,马能在草原上自由驰骋,不再是被掌控的工具;
愿每个人都能挣脱服从的枷锁,在多元包容的社会中绽放个性。
这不仅是对马的救赎,更是人类文明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