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平阳
文/杨烨琼
这雪,是先落到人梦里去的。夜深得正浓时,绵绵的寒意里便渗进一丝极清润、极柔和的气息,像是远行归来的故人,不忍惊动沉睡的乡邻。人们温软的梦乡里,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莹白的纱。
待到天光见亮,只见那梦中欢喜的雪花,簌簌地扑在窗上,如梦里一般,教人心里一喜:今冬的第一场雪,到底是在这岁末的期盼里,静悄悄地落了下来。
雪中的平阳阁,褪去了晴日里飞檐斗拱的明丽轮廓,像一位卸了甲胄的将军,又像一位沉思的哲人,在漫天飞舞的素白中,显出一种古朴而坚毅的沉默。它就静静地站着,看春华秋实,也看寒来暑往。雪,于它而言或许只是时序轮转中寻常的一页。可这“寻常”里,自有一种亘古的庄严。那漫天的雪花,不再是零乱的飞絮,倒像是为它而设的一场盛大而静默的仪仗。雪花们绕着那高大的身躯,悠悠地打着旋,像无数洁白的蝶。“阁高看漫川,雪落天地欢”,这“欢”字,怕不只是阁的欣喜,而是天地的欣喜,是岁月见惯了繁华与萧索后,对这纯净覆盖的一刹,生出的无言的慨赞罢。
城是静的,平阳湖却仿佛是醒着的。它没有结冰,偌大的一汪水,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绸缎色。它张开宽阔的胸怀,迎接这来自高天的天使。雪落融湖,以风调雨顺的姿态,滋润在每一个盼着冬雪人的心上。
一阵风来。雪花们则乘风在空中飘摇着,眷恋着,然后轻轻的点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便不见了。我知道,这不是沉没,是融化,是拥抱。雪点越来越密了,只见千万点白,急急地、争先恐后地融入了平阳湖的怀抱,一触即没,了无痕迹。这景象,竟有一种悲壮的温柔。湖,张开了宽阔的胸怀,将这些自九天而来的、冰清玉洁的天使,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它们来时带着高天的寒冽与纯洁,去时却化作了湖心一缕温润的滋养,以一种悄然归隐的姿态,完成了风调雨顺的承诺,将那渺远的祥瑞,化作最切实的、触手可及的湿润,沉淀在每一个盼雪人的心湖深处。
湖畔的田畴里,那过冬的麦苗们苦等了半冬,或许早已不耐这干冷的磋磨。雪一来,它们倒像是得了号令,又或是终于盼来了厚赠,急急地,扯将那愈积愈厚的雪,当作上天赐的、又松又软的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远远望去,素日里的那一片绿被妆成了茫茫的洁白,只有那一道道田堎、灌篱、高树、房屋们,支棱在这一片洁白之上,像是大地的气眼,在舒畅地呼吸。
“雪捂冬苗发,来年三石八。”这农谚是对雪的赞歌,是大地的诗篇。冬雪的祥瑞,是可以触摸的收成;生活的福祉,是雪润大地后那沉甸甸的穗粒。雪,落在地上,是滋润;落在农人心里,便是来年一整年的、暖烘烘的盼头。
雪落大地,化作了有声有色的热闹。朋友圈里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各样的雪景,配着各样的感慨与祈愿,刷满了小小的屏幕。喜悦是关不住的,它从方寸的手机屏幕的四面八方满溢出来。最鲜活的热闹,在校园里。课间的铃声一响,安静的校园顷刻便成了沸腾的雪国。孩子们叫着,笑着,小小的身影在纷飞的雪片中穿梭,团起一个个雪球,掷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那雪球或许并不准,打在身上也不疼,溅开的雪沫,沾在红的蓝的校服上,沾在弯弯的眉睫上,反倒引出一片更清脆的笑声。更有那性急的,已三五成群地堆起了雪人,红纸的鼻子,土块的眼睛,歪戴着一顶不知何处找来的小帽子,憨态可掬。那些老师,也按耐不住童心的激发,也卷入了这童真的战场。有的笨拙地团着雪球,被学生们集中“攻击”;有的则蹲下身,帮着孩子们给那不成形的雪人修补身子。这一刻,没有师长,没有学生,只有一群被同一场新雪唤醒了童心的大孩子与小孩子。
有的学校,索性将早操改成了雪中的游戏,这是何等聪明的决定!一场雪,激发了内心的童真、奔放的欢笑,滋养着内心的那一抹美好、快乐与活力。
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平阳湖边,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簌簌落下。寒风依然凛烈,雪下得愈发绵密。远处的平阳阁,眼前的平阳湖,都在这无边静默的飞白里,渐渐地模糊了界限,融为一体。天地素净,万物归宁。我呵出一口白气,那气旋即便散在雪里,了无踪影。心中却有一句祝愿,如同被这雪水洗过一般,清澈而温热地浮现出来:雪落平阳,新年快乐福康!
愿这快乐福康,如这眼前的雪,静静地,落满人间。
[作者简介] 杨烨琼,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宝鸡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理事,宝鸡市地名规划专家库专家,作品见于《作家文摘》《中国地名》《文化艺术报》《西北信息报》《秦岭文学》《宝鸡日报》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乡风呓语》由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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