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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这里是天门》
作者:郭庆春 播读:马向阳
大江至此,天地始开。当万里长江挣脱三峡的锁链,在江汉平原舒展开它淤积了亿万年的身躯时,有一片土地,便如一枚被岁月与文明反复摩挲的温润古玉,悄然嵌在这片云梦大泽的北缘。
这里,便是天门。它并非地理意义上的门户,却是文明传承中一扇无形的、至关重要的“天门”。
站在这片土地上,你不只是站在湖北腹地的一个坐标,而是站在了时光的渡口——向东,是吴越的烟水;向西,是巴蜀的雄关;向南,是潇湘的云雨;向北,则是中原的厚土。它是枢纽,是通道,是四方文明在此沉淀、发酵、再生的熔炉。
一、历史的层积:从石家河的玉凤到楚天的风云
天门的厚重,首先深埋于泥土之下。在城北的石家河,考古的探铲轻轻拂去数千年的尘封,便触碰到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古老心跳。
距今约四千五百年,当大多数地区还处在文明的熹微晨光中时,这里已崛起为长江中游地区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都邑性聚落,被学者誉为“石家河古城”。
那些精美绝伦的陶塑动物、神秘莫测的祭祀遗迹,尤其是那枚被誉为“中华第一凤”的透雕玉凤,其流畅的线条与飞扬的神韵,早已将楚地先民“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精神图腾,镌刻进了民族的集体记忆。
这玉凤,是天门交给中华文明的第一份惊艳答卷,它宣示着:早在华夏文明的少年时代,这片土地便已拥有了不凡的创造力与崇高的精神追求。
历史的烽烟在此从未停歇。天门古称竟陵,有“陵之竟也”之意,喻指大洪山余脉至此而终,平畴沃野自此而始。
这山川形胜,注定它成为兵家必争、人文荟萃之地。翻阅史册,天门的身影总与时代的巨变相随。西汉末年,王匡、王凤领导绿林军在此揭竿,天下响应,最终葬送王莽新政。那“绿林好汉”的慷慨之气,是否也融入了此地蒸菜的豪情?百姓将救命的杂粮与野菜拌合蒸食以济义军,粉蒸之法由此更盛,被亲切称为“匡凤菜”。
这是历史的吊诡,也是民生的智慧——最剧烈的变革,与最日常的炊烟,在此奇妙地同釜而蒸。
及至近现代,天门的脊梁依然挺直。这里是著名的革命老区,诞生了胡幼松、沈肇年等仁人志士,更有十四位开国将军从这里走出,在枪林弹雨中挺起坚毅的身躯。
从石家河的玉凤,到绿林的义旗,再到将军的勋章,天门的文脉里,始终奔涌着一股“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精神,与“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坚韧血性。这精神,构成了天门人格中最硬朗的骨架。
二、诗文的回响:贬谪路上的叹息与归隐心灵的田园
如果说历史赋予了天门刚健的骨骼,那么流淌不息的汉江与星罗棋布的湖泽,则滋养了它丰腴的诗情。
天门地处要冲,既是东西南北的通衢,也成了无数文人墨客、宦游士子人生的驿站与拐点。尤其是那条南下的古道,让“天门关”成为一个深刻的文化符号,承载了太多被放逐的灵魂的悲欢。唐代名相李德裕,在政治风暴中被贬至天涯海角的崖州,途经此地,写下那锥心刺骨的绝唱:“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这天门关,成了中原文明与岭南瘴疠、庙堂荣光与个人沉沦的心理边界。
唐代诗人沈佺期亦曾感怀:“昔传瘴江路,今到鬼门关。”宋代大文豪苏轼虽未亲至,其“人间何处不巉岩”的慨叹,与此地贬谪文人的心境遥相呼应。元人汪广洋途经竟陵,亦有“竟陵南去楚江深,云梦西连夏泽阴”之句,平添一份苍茫。明代“竟陵派”文学巨擘钟惺,作为本土文人,其笔下“舟行竟日鲜人间,惟有蝉声两岸闻”的幽寂,或许正源自对这方水土的深刻体察。
这些诗文,是个人命运的悲歌,却也无形中将“天门”的名字,层层叠叠地垒进了中国文学史最深沉的一页。然而,“天门”不只是悲情的容器。对于另一些寻求心灵归宿的文人,这片“水乡泽国”却是理想的桃花源。
唐代诗人皮日休曾深情赞咏:“竟陵烟月似吴天”,“舴艋随风不费牵”。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渔舟唱晚、烟月无边的水墨长卷。宋代文学家曾巩笔下的竟陵西湖,“渺渺烟波接远天,荻花蒲叶自年年”,一派天然野趣。明代文学家袁宏道在给友人的信中盛赞:“竟陵西湖,荷花百里,望之如云锦,真可销夏。”这里没有“鬼门关”的肃杀,只有“天门开”的豁然与宁静。
晚清名士周树模的诗句则更接地气:“曲巷明渔火,平田足雁粮,灌园父老来,已知近吾乡。”渔火、平田、灌园父老……最寻常的田园景象,却凝聚着最动人的乡愁与归属感。
天门,用它丰饶的物产与淳朴的民风,抚慰了一颗颗在宦海中漂泊倦怠的心,成为他们精神上的“归明关”。
三、科举的星河:进士之乡与状元之光
这片被诗意浸润的土地,更是孕育经世之才的沃土。自隋唐开科取士以降,天门便文风鼎盛,科甲连绵,享有“进士之乡”、“状元之乡”的盛誉,成为江汉平原上耀眼的文化灯塔。明代竟陵人董士毅的诗句“文光直射斗牛边”,正是对此地人文蔚起、科第昌盛的自信写照。“有唐一代”,天门地域便已人才辈出。宋代以降,科举入仕者更是不绝于史册。尤其到了明清两朝,天门的科举成就达到了巅峰。
据史料统计,在明清两朝约540年间,天门共考取进士超过百名,举人、贡生更是不计其数,其密度在湖广地区乃至全国都堪称翘楚。
清人杨沅在《竟陵竹枝词》中自豪地吟唱:“科第从来冠楚荆,雁塔题名次第登。”这绝非虚言。最为传奇的,当属清嘉庆年间的蒋立镛,他高中嘉庆十六年(1811年)辛未科状元,实现了天门科举史上的最高荣耀。
蒋氏家族“五代进士”、“三代翰林”,父子同朝,兄弟同榜,创造了中国科举史上罕见的家族辉煌,生动诠释了此地“诗书传家远”的深厚传统。这些通过科举走上国家舞台的天门子弟,将楚人的智慧、竟陵的文心,播撒到帝国的四面八方,又将四方文明反馈桑梓,形成了良性的文化循环,不断抬升着天门整体的文化海拔与精神追求。
四、泥土的歌谣:碟子、莲厢与蒸腾的人间烟火
真正让天门生命之树常青的,不是帝王的功业,也不是文人的辞章与科第的荣光,而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民间脉搏。这份脉搏,最响亮地跳动在它的歌声与炊烟里,与书香雅韵并行不悖,共同构成生活的和弦。
天门的民歌,是一部用方言和生活谱写的“诗经”。“天门民歌内容丰富,品种繁多,……几乎无所不包”。无论是插秧薅草时的田歌号子,还是节庆时的灯歌小调,都饱含江汉平原水乡特有的韵律,优美而委婉,极富动感。最独特的是它的表演形式:碟子小曲。表演者左手持碟,右手执筷,击节而歌,舞姿清秀活泼。那“叮叮当当”的脆响,是和着心跳的节奏,恰如清代本土文人笔下“瓦缶瓷盘亦可歌,农闲巷陌有清和”的生动场景。还有那抛接着三根棒鼓的“三棒鼓”,技艺高超,扣人心弦。
历史上,天门的流浪艺人就曾敲着碟子、抛着三棒鼓,“把天门民歌唱遍了大半个中国,甚至唱到了东南亚和欧洲”。著名民歌手蒋桂英更是将《幸福歌》、《小女婿》等天门民歌唱进了中南海。
这些从泥土里长出的歌谣,是天门人乐观、坚韧、灵动的灵魂之音。享誉世界的《洪湖水,浪打浪》,其音乐源头正是天门民歌《月望郎》。天门,可谓中国民间音乐一个隐秘而伟大的源泉。
与歌声同样炽热的,是灶台上升腾的蒸汽。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中国蒸菜之乡”。“无菜不蒸,无蒸不宴”,是天门饮食最真实的写照。这份荣耀,其来有自。石家河遗址中出土的陶甑,将天门蒸菜的历史实证到了新石器时代。
蒸,是最能体现中国哲学“和”之境界的烹饪技法:水火相济,阴阳调和,食材的本味在温柔的蒸汽中被唤醒、融合、升华。清人诗歌中“十里闻得蒸藜香,知是竟陵鱼米乡”的描述,便是这烟火气的诗意捕捉。天门的蒸菜,原料极尽“河、鲜、优”之能事。水里游的鱼鳖虾蟹,地上跑的猪牛羊禽,田里长的莲藕时蔬,皆可入甑。一道“竹篙子打老虎”(莲藕蒸猪肉),名号诙谐豪迈,滋味浑厚绵长,尽显楚人“不服周”的江湖性情。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以“三蒸”祀神祭祖,蒸肉寓意红火,蒸鱼谐音有余,蒸菜祈愿长寿。这缭绕的蒸汽,蒸腾的何止是菜肴,更是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感恩、对祖先的敬意,是一种根植于日常的、活态的礼仪与文化。
五、文化的峰巅:从支遁的玄理到陆羽的茶烟
然而,天门所能贡献给中华文明的,远不止口腹之欢与桑梓之乐。在精神的星空上,它同样拥有璀璨的坐标。这坐标,由两位超凡脱俗的人物共同点亮:东晋高僧支遁与唐代茶圣陆羽。
支遁,字道林,是融合玄佛、沟通儒释的划时代思想家,时称“支理”,影响力极大。他驻锡天门龙盖寺(西塔寺前身),凿井开泉,设坛布道。他带来的,不仅是佛学的精义,更有魏晋名士的玄思与风度。唐代诗人裴迪游历至此曾赋诗:“竟陵西塔寺,踪迹尚空虚。不独支公住,曾经陆羽居。”诗中的“空虚”二字,道尽了此地精神的超逸。支遁在此播下的,是一颗追求“淡空”、归真返朴的精神种子。
这颗种子,在一百多年后,遇到了一位最伟大的培育者——陆羽。这位出身孤苦、由智积禅师收养的竟陵子弟,在龙盖寺的晨钟暮鼓与支遁开凿的清泉边长大。寺外,是“西湖舟十里,一半是荷花”的清雅之景。荷风与茶烟,禅意与文心,共同滋养着一个孤独而深邃的灵魂。
陆羽从这片水土出发,遍访天下茶区,最终将毕生所得,凝练成一部旷古烁今的《茶经》。他系统地阐述了茶的起源、器具、制作、煮饮乃至文化内涵,将饮茶从日常习俗提升为一种融合了美学、伦理与哲思的生活方式——“茶道”。元代诗人谢宗可咏茶诗云:“谁识人间陆羽仙”,这“仙”气,正源自天门水土的孕育。
陆羽的茶道,精髓在于“精行俭德”,在于对自然物性的极致尊重与和谐利用。这恰恰是支遁“淡空自然”哲学在物质生活中的完美实践,也是天门蒸菜“本味至上”理念在精神层面的遥远回响。
茶与蒸菜,一饮一食,一清一厚,看似两极,却在“顺应自然、呈现本真”的哲学内核上高度统一,共同构成了天门文化“雅俗共赏、道器合一”的独特气质。天门,也因此成了一处“饮食养生之地”与精神修行的道场。
六、今朝的华章:百强县的新篇
深厚的历史文脉,并未让天门沉湎于往昔的荣光。相反,那份源自石家河先民的创造精神、绿林豪杰的敢为人先、科举士子的经世致用,在新时代激荡出更为澎湃的动力。今日之天门,作为湖北省县域经济的排头兵,连续多年跻身“全国县域经济百强县”行列,书写着古邑新城的现代传奇。
昔日的“鱼米之乡”,如今已构建起纺织服装、生物医药、装备制造、农副产品深加工等现代产业体系。古老的蒸菜技艺,发展成规模化的食品产业,香飘四海;陆羽的茶经智慧,催生了现代化的茶文化产业园区,茗香远播。城市风貌日新月异,却依然守护着竟陵古街的韵味、西湖的潋滟、陆羽纪念馆的肃穆。
“天门”是“中国最具生态竞争力城市”,也是“国家园林城市”,古典的诗意与现代的活力在这里和谐共生。经济的发展反哺文化,使茶文化节、蒸菜美食节、民歌汇演等文化活动愈发丰富多彩,古老的“碟子、莲厢”登上更广阔的舞台,进士、状元的故事激励着新一代学子。
天门,正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为根基,以持续的经济活力为翅膀,在新时代的征程上展翅高飞,证明着文化软实力与经济发展硬实力可以相得益彰,古老文明完全可以滋养出璀璨的现代之花。
七、通衢之地,文明之门
这里是天门。它是一片层次无比丰富的土地。是石家河玉凤穿越四千年的神圣凝视;是汉江淤泥带来的万顷沃野,滋养出“鱼米之乡”的富庶与蒸菜氤氲的烟火气;田埂上,回荡着碟子小曲清脆的生命节奏;书斋里,萦绕着千年科举的琅琅书声与金榜题名的荣耀;江河畔,镌刻着李德裕、皮日休、钟惺们或悲怆或恬静的诗文;而在这所有之上,在龙盖寺的旧址上,仿佛仍能看到支遁与陆羽的身影,一位在玄谈中指向心灵的“天门”,另一位则在茶烟里为世人打开了一扇通向宁静、雅致与和谐的“天门”。
如今,这座古今交融的城市,正以其“百强县”的现代身姿,向世界敞开着一扇充满机遇与发展活力的新时代“天门”。
天门,地非边缘,实为通衢;名非天设,心向往之。它是一扇门,一扇连接南北东西的地理之门,一扇贯通古今文脉的历史之门,一扇融合雅俗生活的文化之门,一扇见证耕读传家与科第辉煌的教育之门,最终,也是一扇启示我们如何在深厚的传统中开创辉煌未来、在人间烟火中追寻生命本真与精神高度的哲学之门。“我不羡慕佛子乘龙上青天,只羡慕人间有天门。”作家碧野先生的这句感慨,或许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注解。
这里是天门——一个让历史驻足、让诗文流淌、让茶香弥漫、让梦想开花、让神仙也心生羡慕的人间好地方。
写于2025年11月30日写于天门采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