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九 乡 风 光
池国芳
九乡这地方,板扎得很!说它藏在滇中,是宜良县怀里一块温润又嶙峋的碧玉,一点儿也不过分。论起年岁,那可是亿万斯年的老寿星了。听地质学家讲,打从寒武纪的海洋在这里退去,石灰岩的身子骨就交给了时间与流水去雕琢。几亿年呐,水跟石头,一个至柔,一个至刚,就在这地底下较劲、磨合、低语,终于磨出了这方圆百十里、千姿百态的溶洞世界。它不像平原那样坦荡,也不似高山那般孤峭,而是将一番惊天动地的造化之功,全都敛在了这重峦叠嶂的肚子里,内秀得紧。
未进洞,先遇着老祖宗。那“张口洞”古人类居住遗址,就静静守在入口不远处。站在那儿,脚下仿佛能触到一层层被时光压得坚实的灰烬与兽骨。这可是咱中国南方旧石器时代的一盏孤灯,被专家们敬称为“九乡一绝”。风从洞口穿过,呜呜的,恍惚间不像是风响,倒像是先民们围着篝火,用简单的音节传递着生存的智慧与恐惧。他们也曾在此避风雨,看峡水奔流,与我们望着同一片天空,只是中间隔了茫茫的十几万年。这遗址,不是冷冰冰的石头,是根,是源,让眼前这山水忽然有了体温,有了血脉相传的厚重。
顺着游步道往下走,先声夺人的是那荫翠峡。两壁的苍崖翠木,拼命地往中间挤,只给一脉绿得化不开的河水留了窄窄一道缝。乘上小船,便滑进了一幅青绿长卷里。水是静的,墨绿墨绿的,深不见底,船桨下去,只漾开几圈无声的涟漪,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峡神。崖上是热闹的,藤萝纠葛,杂树生花,鸟鸣在头顶的“一线天”上筛下来,格外清亮。这峡,像大地忽然咧开的一道笑纹,幽深而温柔。
才从荫翠峡的静谧里回过神,一脚便踏入惊魂峡。这名字起得实在!栈道贴着崖壁凿出,脚下就是轰隆隆的激流,在几十米深的峡谷底暴躁地冲撞。水声不是响,是砸,是吼,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伸头看一眼,晕眩立刻攫住了你,那水摔碎在礁石上,炸开千堆雪,寒气嗖嗖地往上蹿。这才是大地筋骨暴露的样子,充满了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张力,叫人又怕,又忍不住要看。
待穿过峡口,眼前豁然洞开,便是那鼎鼎大名的雄狮厅了。猛一抬头,魂魄都要被摄去几分!这哪里是个洞,分明是隐匿在山腹中的一座巨穹宫殿。那洞顶之宏阔,仿佛夜空倒扣,却比夜空更沉静,更迫人。据说这是世上最大的地下广场之一,果真名不虚传。一支探险队曾在此扎营,他们的灯火,不过是这无边黑暗里一粒微尘。站在厅中,人小得像蚂蚁,所有的声响都被这巨大的空间吸了去,只留下一种嗡嗡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寂静回声。那头由岩溶凝成的“雄狮”,踞伏在一角,不怒自威,守着这亘古的寂寞。
若说雄狮厅是阳刚的、雄浑的乐章,那神女宫便是婉约灵秀的梦幻小令。一进去,像误入了龙王的宝库,又像闯进了神仙的闺阁。满眼都是钟乳石,石笋,石幔,石花。灯光一照,处处流光溢彩。那“神女” herself,亭亭玉立在琼楼玉宇之间,衣裙仿佛还在随风轻摆。那些石瀑,凝固了奔流的姿态;那些石盾,薄得能透光;那些卷曲石,任性地违背着重力生长。水滴从极高的顶上一颗颗坠落,叮咚,叮咚,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极长,每一滴都要耗费百年光阴,才能成就地上那一点细微的增长。这是慢的艺术,是水写给石头最缠绵的情诗。
正沉醉于神女宫的精细,隆隆的吼声已由远及近牵引着你。雌雄双瀑到了。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声音像闷雷在地下滚动。及至看见,真真是地崩山摧的架势!两道巨流,一高一矮,一雄一雌,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毫不惜身地纵跃而下。雄瀑宽阔,如匹练悬空;雌瀑纤秀,似银练飘舞。它们并肩坠落,在底下深潭砸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飞溅起的水沫像持续的暴雨,沾衣即湿。阳光偶尔从洞隙射入一道,照得瀑前虹霓隐现,恍若仙境。这双瀑,是九乡地下河流最激昂的呐喊,带着挣脱一切束缚的决绝。
呐喊之后,便是奇迹。瀑水奔流而去,在一片开阔的洞厅里,竟创造出神田这般匪夷所思的景致。那是层层叠叠、阡陌纵横的边石坝,环绕着一汪汪清浅的池水。池水如镜,将顶上倒悬的钟乳一一收纳。最大的那块“田”,广亩有余,坝埂蜿蜒,线条柔美,池水湛蓝,被称作“江山汇景”。这哪里是人间能有的田地?分明是仙人耕作的梯塘,是融化的碧玉翡翠在这里凝固成田园的诗行。水至柔,石至坚,可就在这漫长的角力与合作中,竟诞生了如此秩序井然的奇观,让人不得不叹服自然那既狂暴又细腻的匠心。
从地底仙境重返人间,要经过林荫寨。这里是彝家儿女的居所,石板房,矮墙院,炊烟袅袅地从绿树丛中升起。鸡犬之声相闻,与方才洞中的奇幻恍如隔世。寨子宁静,时光都慢了下来,空气中飘着松枝燃烧的暖香。洞中的奇景是自然的“鬼斧”,这里的生活,便是人间安稳的“神工”,一奇一常,相映成趣。
最后去看蝙蝠洞,别名“地下倒石林”。这又是另一番奇诡气象。洞顶崩塌下无数巨石,乱中有序,嵯峨林立,像一片被突然封印在黑暗中的森林,只不过树冠统统朝下。穿行其间,需低头侧身,怪石狰狞,阴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有古老生灵从石后转出。这与之前神女宫的华美、雄狮厅的壮阔,全然不同,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混沌的、未加驯服的美,是地球童年时代一场激烈动荡留下的纪念碑。
旅程的终点,交给那九乡旅游索道。坐进吊篮,缓缓离地,人便像一只出巢的鸟,获得了俯瞰的视角。来时在峡谷底仰望的峭壁,如今在脚下连绵;那些深不可测的洞口,变成了山体上神秘的斑点;盘山公路如细带,蜿蜒在翠色之中。远近的山峦,一层淡似一层,与天边的云霭融在一起。这才看清,九乡并非孤景,它与四周的群山、田野、村庄,构成了一幅错落有致、浓淡相宜的巨幅山水。洞内的奇绝,正因有了洞外这莽莽苍苍的寻常山野的铺垫与映衬,才显得愈发珍贵,犹如蚌壳中的明珠,需有粗糙的沙砾与朴素的躯壳来孕育。
悬在半空,清风拂面,来时路上的惊悸、赞叹、恍惚、沉醉,此刻都沉淀为一种饱满的宁静与欢愉。回想那荫翠峡的一线青天,惊魂峡的雷霆万钧,雄狮厅的洪荒寂静,神女宫的剔透玲珑,雌雄瀑的纵身一跃,神田的天造奇观,还有那古遗址传来的远古呼唤……这九乡一地,竟将时空压缩得如此浓稠。它告诉你,柔水能穿坚石,寂静蕴藏轰鸣,混沌中诞生秩序,瞬间里凝固永恒。
这大地之下,原来另有一个颠倒、凝结、却又生机勃勃的世界。它不语,却已将一切奥秘,都写在了那嶙峋的骨骼与流动的脉络之中。此行不虚,不只是眼睛饱餐了秀色,更是心魂被那自然的神奇伟力,彻底地涤荡了一番,通体舒泰,满心清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