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从闯海到摘星
作者:张泽新
“阳光东海岸上的明珠”海南省文昌市,椰林摇曳似诗行,海浪轻吟如歌谣,是一座以港口通世界,以航天向未来的滨海名城。2025年12月,因参加在此举办的“山海同文2025文艺大典”,我真切体验了文化侨乡的椰风海韵,亲历观瞻了航天新城的箭逐九天,不禁为之深感骄傲。
文昌颜值明媚,让人时时体会到自然天成的壮阔与岁月沉淀的宁静。蔚蓝的天空与海水、银白的沙滩、翠绿的椰林,构成了纯净明丽的色彩交响。千年静立的椰林、亘古不变的礁石,与永不停息的潮汐浪花、摇曳的椰影、掠过的海鸟,共同谱写了动静相宜的自然乐章。椰林既是生态卫士,守护着海岸,也深深融入当地生活与文化,从椰雕技艺到椰子美食,处处体现着人与自然的共生。现代航天景观的融入,更增添了独特的时代气息。
文昌,这座充满魅力的小城,既有自然的鬼斧神工,又有历史的厚重积淀。这个地名的由来,蕴含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文化故事。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在南海小邑设立了珠崖郡紫贝县,自此,这座小城便与王朝的命运紧密相连。此后,隋大业三年(607年),易名为武德县;唐武德五年(622年),更名为平昌县;唐贞观元年(627年),唐太宗的一道诏书将“平昌”更名为“文昌”。唐太宗为何要如此改名,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奥秘?不由激起了我探寻的兴趣。
当时,海南岛上的平昌县因其名字中的“平”字带有“平定”的武力色彩,唐太宗认为此名与其国策相悖,必须更改。在接到唐太宗的诏书后,崖州刺史迅速行动,对平昌县进行了实地考察。他发现县城南边的文昌溪(今称文昌河)蜿蜒曲折,形似篆书,这一发现为他提供了灵感。于是,他上奏唐太宗,建议将“文昌”作为新县名。加之文昌境内有座七星岭,七星岭有一个好似“天移北斗下南溟”的地形,与天上的“文曲星”形状相类似,正中唐太宗希望借助文运之象征,为海南带来文化繁荣的情怀。
据《洛书》记载,中国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发现天象北斗七星星座与节气的对应关系。因此,儒、释、道均对北斗七星有自己的文化阐述。中国神话传说中将七星放在文昌宫中,第四星文曲星喻为主管文运的星宿;道家又将文曲星奉为掌管士人功名禄位之神,尊为“文昌君”;儒家更喜欢以下凡“文曲星”表达自己是不凡之才,故“文昌”就成为一种文化与文运脉派的符号。
在中国因地域文化而取县名者非常多,然而,以“文曲星”下凡之意得县名者唯有文昌。海南人民真应该感谢唐太宗李世民的主笔一改,让中国历史上有了一个也是唯一以中国文化“文昌”命名的县邑。从此,文昌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叫响了一千多年。
“平昌”改“文昌”,不仅仅是地名上的简单变更,更是中央政府对边疆地区文化改造的重要一步,确定了以文化人、以文培元、以文弘业的人文基石,标志着这座城市千年的文脉在此生根发芽。
海南岛作为大唐最南端的领土,通过这次更名,中原文化得以进一步传播到这片疆域。唐朝开启了向海南岛移民的初潮。在唐朝时期,韦执谊、李德裕两位宰相的贬谪海南,开启了向海南岛移民的先河。来自中原,特别是两广与福建的移民们,纷纷迁居琼北各地,为海南带来了中原文化的璀璨星光。文昌吸引了中原移民,通过文化传承推动了海南的文化繁荣,使得文昌成为了文化圣地。
追溯文昌2100多年的建制史,从官府到庶民,建孔庙、修书院、办学堂,勤学之风、重教之习、尊师之礼,世代赓续,绵延不绝;“一里三进士,七里八举人”“师生同榜双进士”“九连科举半文昌”的佳话,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这份重教崇文的传统,在文昌源远流长,文城镇的孔庙是最古老的见证者。它被尊为“海南第一庙”,建筑群落保存之完好,实属罕见。其历史可追溯至北宋庆历年间。庙内建有大成殿,曾高悬康熙、嘉庆、咸丰、光绪四位清朝皇帝的御书匾额,无声诉说着其跨越王朝的尊荣。文昌孔庙的卓绝,不止于悠长岁月与完整形制,更在于一条独一无二的古训:“文昌不出状元,孔庙不开正门。”这扇紧闭的正门,如同一道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昭示着“文化之乡”的深厚根基,也凝固了文昌人世世代代向学求知的坚定决心。
在文昌市短短几天的考察学习,我深刻体会到文昌人骨子里镌刻着两种梦想:一是向海而生的“闯海梦”,二是仰望星空的“升天梦”。这两种梦想并非割裂,而是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精神谱系与文化脉络,驱动着一代代文昌人跨越山海,探索未知。
作为海南三大古邑之一,文昌是一片被大海眷顾的土地,它依海而建、缘海而兴、因海而美。其闯海基因深植于城市血脉。文昌的航海史始于汉代。考古学家在铺前镇海域发现的沉船遗址中,宋代青白瓷与南海珊瑚共生,明代铁锚与贝壳层叠,这些海底文物勾勒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忙图景。清澜港的潮汐表上,至今仍标注着郑和下西洋船队曾在此补给的记载。渔民们口耳相传的《更路簿》,用星象与潮汐编织出穿越南海的航海密码,那些手绘的航线图,是文昌人写给海洋的情书。
在东郊椰林深处,一座明代航海灯塔的残基依然矗立。塔身斑驳的砖石上,藤壶与海藻交织成岁月的纹路。位于木兰湾的“亚洲第一灯塔”与铜鼓角的灯塔共同守护着近岸船只,见证着海上丝路的变迁。当地老人说,每逢月圆之夜,塔顶的铜铃仍会随风作响,仿佛在召唤远航的船只归港。在文昌,渔民们秉承“造大船、闯深海”的理念,向海而生,铸就了无畏的品格。
文昌的汉子们,向来是惯于闯海的。他们驾驶着木帆船,在西沙、中沙、南沙开辟航线,与大海搏斗,与风浪为伴,在南海的波涛里出没,一不小心就为我国南海的主权确立留下了铁证。海风刮得他们皮肤黝黑,盐粒嵌进皱纹里,成了天然的纹身。他们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仿佛要与海潮争个高下。
文昌与大海的深刻联系,主要体现在波澜壮阔的“下南洋”历史中。这股持续数百年的移民潮,是文昌人“闯海梦”最直接的体现,其动因与形态随时代变迁而演变。
最初,明清时期的下南洋多因生存所迫。文昌土地贫瘠,自然灾害频发,百姓为求一口饭吃,带着一张草席、一个小包袱,外加身上穿的单衣,便从铺前、清澜等港口登上二桅木船,随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前往东南亚谋生。他们被称为“番客”,大多从事开荒、打鱼等艰苦劳作,许多人一去不返。
至民国时期,战乱成为主要推力。为躲避日军侵占及国内动荡,大量文昌人举家或由家中壮丁出海,形成了下南洋的高峰期。他们在异乡从事挖矿、割胶等底层劳作,将省吃俭用的血汗钱通过“侨批”寄回,成为家乡重要的经济支柱。这段历史也造就了独特的侨乡文化与社会结构。
改革开放后,“闯海”的内涵转变为寻求发展。新一代文昌人借助海外亲属网络,前往东南亚从事商贸活动,不少人成功后返乡投资兴业,将南洋的建筑风格、饮食文化等带回故土,深刻塑造了文昌的城市面貌与文化肌理。据统计,文昌人口约60万,海外华侨却超过120万,其中不乏商业巨子、学界翘楚和政界精英,足见其闯海传统之深厚。
这些远渡重洋的游子,无论漂泊多远,始终心系故土。当他们荣归故里,将异乡积攒的财富与阅历带回祖地,那深染南洋风情的审美,也悄然融入对家宅的营造之中。于是,在文昌许多传统村落里,一种别具一格的南洋风情建筑悄然生长。
铺前镇的骑楼老街,正是这种侨乡印记的典型缩影。这条历史街区的肇兴,可溯至1926年。怀着对故土炽热深情的华侨王克光,倾注心力与巨资,为铺前老街擘画下科学的蓝图。他力主将原本布局松散的店铺,统一改造为“连廊连柱、檐廊相通”的现代骑楼样式。历经四年精心营造,一条门面整齐相对、墙体根基相连、檐廊宽阔深远的新骑楼街惊艳出世。彼时,依托铺前港作为重要航运枢纽的便利,东南亚各国的商货由此登岸,辐辏四方。新街甫成,商贾闻风云集,街市上人潮涌动,车马喧阗,盛况空前,迎来了骑楼老街史上最辉煌的岁月。
然而, 历史发生了转折。文昌这个曾经在中国版图上略显低调的“文化之乡”,突然悄无声息地把中国最前沿的航天科技,变成了它最硬核、也最浪漫的市井风景。随着2007年中国文昌航天发射场正式落户,文昌闯海人的目光,渐渐从海平面移向了天空。
2016年以来,随着“天问”探火、“嫦娥”奔月、“天宫”建造、“天和”启程、“天舟”穿梭,一次次震撼世界的发射,使古老的椰乡与航天新时代深情相拥,文昌航天发射场成为我国当前唯一能够发射大型运载火箭的航天基地,“文昌”二字永远铭刻在了中国航天的光辉史册。
文昌人起初是好奇。渔民们看见巨大的钢铁支架在海岸边竖起,像是一棵棵钢铁椰树,比最高的椰子树还要高出许多。后来是惊讶。火焰从支架底部喷出,托举着白色箭体直冲云霄,那响声震得海里的鱼都跳了三跳。再后来,便是习以为常了。每当火箭升空,渔民们依旧撒网,只是偶尔抬头望一眼,嘟囔一句“又上去一个”,便又低头忙活去了。
但变化终究是发生了。老林是村里最资深的闯海人,年轻时曾驾船到过黄岩岛。他的孙子小林,却成了航天基地的一名技术员。老林起初很是不解:“海里的鱼还不够你捉吗?偏要去摘星星?”小林只是笑,拉着爷爷去看火箭发射。当那庞然大物轰鸣着冲破云层时,老林忽然觉得,这与他年轻时驾着小船闯入风暴的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文昌的茶馆里,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听说了吗?老陈家的二小子,要去造飞船了!”“造飞船?比打渔挣钱?”“钱不钱的另说,那可是要上天哩!”
上天——这两个字,在文昌人嘴里咀嚼了几十年,终于嚼出了味道。他们渐渐明白,闯海与航天,看似相隔万里,实则一脉相承。都是向着未知进发,都是与自然较量,都需要勇气与智慧。
海边的小学里,老师问孩子们长大了想做什么。从前清一色的“我要当船长”,如今却有了“我要当宇航员”的新答案。更有个孩子站起来说:“我要造一艘既能下海又能上天的船!”惹得全班哄笑,老师却认真记下了这个梦想。
火箭发射时,冲击波会在海面激起波纹。老渔民说,那是大海在向天空打招呼。而航天人说,那是地球在向宇宙发送信号。或许,这两种说法都对。
闯海人的后代开始摘星,看似转了方向,实则延续了祖辈的精神。他们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敢于冒险的血。只不过,他们的渔船变成了火箭,渔网变成了卫星,而他们要捕捞的,是更遥远的未知。如果说“闯海”是面向海洋的横向拓展,那么“摘星”则是面向宇宙的纵向飞跃。
苍穹,赋予了文昌前所未有的发展高度。而文昌以坚实的土地,托举起民族的飞天梦想。作为中国最接近赤道的发射场,北纬19度线——这道珍贵的低纬度坐标,如同被地球自转力量所眷顾的福地,能赋予火箭更大的“起跳初速度”,极大节省火箭燃料,提升运载能力。同时,文昌面朝浩瀚南海,为火箭飞行轨迹的下方,铺设了世界上最为开阔、安全的天然落区屏障。作为我国新一代大推力运载火箭的发射基地,文昌航天发射场已成为深空探测的“出发港”。加之海南自贸港“零关税、低税率、简税制”政策,为企业大幅降低研发与制造成本。火箭发动机进口免税,卫星部件快速通关,数据服务跨境便利——这些制度红利,吸引全国航天企业纷至沓来。截至2025年,近3000家企业落户文昌航天城,其中航天相关企业超700家。
令文昌人骄傲的是,卫星超级工厂紧邻发射场,年产千颗卫星,完成测试后直接转运发射,实现“出厂即上天”。星际荣耀、星河动力等企业在此建设火箭总装与回收基地,双曲线三号火箭计划2026年执行“入轨+海上回收”首飞,大幅降低发射成本。而卫星传回的遥感数据,由文昌航天超算中心1小时内处理,用于环境监测、农业规划,甚至出口至泰国、尼泊尔,形成“数据出海”新通道。
如今,“闯海精神”与“航天梦想”在文昌交汇。傍晚时分,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老人们在沙滩上修补渔网,年轻人穿着航天制服匆匆走过。两代人相视一笑,各自忙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伸向大海,一个指向星空。海天交接处,一轮晚霞正缓缓沉入水中。而在另一边,第一颗星星已经悄悄亮起。
文昌不仅是一片被大海眷顾的土地,更是一座被时代选中的国际航天城。从“向海而生”到“向天图强”,文昌的新兴产业不断崛起。在火箭尾焰的辉映下,文昌正在形成“火箭链、卫星链、数据链”三链协同的产业集群,推动“航天+”千亿级产业生态加速成型,朝着“商业航天先行示范区、航天新经济样板区、国际一流商业航天港”昂首迈进,航天经济与文旅融合呈现新发展态势。航天为文昌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商业价值。作为我国航天事业的新地标,文昌已然成为国内外航天爱好者的朝拜圣地。
文昌的故事是一部连接海洋与星辰,关于勇气、探索与开放的连续剧。从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到中国探索深空的前沿基地,文昌人用数百年的步履,实现了从“闯海”到“问天”的精神传承与梦想升级,书写了一部“可下五洋捉鳖”“可上九天揽月”,勇于创造人间奇迹的壮阔史诗,完成了从地域城市到国家战略支点的华丽转身。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