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汉精确地测出他的一个圆》 文/宋红莲
从大桥村到光明村,东荆河滩上有一圈野林丛生的荒堤,圈出一大片麦田,也刚好圈出一个大致的圆——从起点到终点。
第一次来这里休闲,我并不满足于在东荆河大堤上晒太阳。我看到远处有一道树林,认为就是对岸的护堤林,河滩就在附近,便兴冲冲的沿着一条水泥路直奔而去。
我知道,农民种这片滩田很辛苦。每年预测不到时间的洪水一来,所有收成往往付诸东流。像前一段时间,一场秋汛乍起,黄豆还是抢收上来了,可刚播下的油菜苗却全部被淹没。补种的菜苗刚刚抬起头,明显晚于季节。好在种小麦没有耽搁,大片望去,像绿油油的草原,看不出一点点曾经的“伤痛”。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道荒堤野林,想看的中心河道、弯弯流水和沙滩仍然遥不可及。
恰巧,一个老汉端着小板凳,拄着一根比拇指粗一点、随手从树上折下来树枝,权当柺杖,正在路上慢慢坐下,将腰间背的一个茶筒往胸前挪动,身边跟着一只老黄狗。我开始就没想过他是附近的居民,因为大堤内早已全部拆迁。我以为他是来这里休闲的一位老人,却没看到附近有任何车辆。
我正疑惑,耳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扭头一看,野林里、坡坎里、窄沟水洼里,竟然藏着一大群羊——白云点点,白云片片,瞬间给荒堤野林带来一派生机。原来,这个老汉是羊倌,这只老黄狗无疑就是牧羊犬。
对于牧羊犬,我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很想看它表演。老汉爽快地答应:“可以。”他一挥拐杖,发出指令:“阿牧,把羊子赶过公路!”阿牧得令,闪电般的一掠而过,朝羊群尾部奔跑过去。羊群很听话,也很配合,齐刷刷地翻越公路,竟有千军万马之势,令人眼花缭乱,心生喟叹。
我问老汉:“您这有多少只?这么多!”
老汉如数家珍:“这里有一百四十四只,还有两只母羊在家里准备下崽,马上又要多两只,一共一百四十八只。”他一脸高兴,不问来客是谁,都喜欢与人说话交流——也难怪,他整天放羊,很难碰到一个人。
我问:“除了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这么多羊,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我以为还会有新的草场。
老汉说:“没往别的地方去,每天就这么跑一圈,足够。”
我问:“一圈跑完吗?”
老汉说:“不跑完怎么回家呢!”
我问:“这一圈有多少公里?要多长时间?”
老汉略带风趣地回答:“您应该问有多少米,多少步。”老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一圈下来,大约有8500米,14167步。”
我惊讶了:“您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老汉说:“天天如此,天天丈量,不会出错。”
我仍有些怀疑,因为野堤上荆棘丛生,好像无路可走。“这些荒堤野林,您能顺利通过吗?”
老汉一笑:“我会从好走的路上绕过去,在前面等它们过来。”
我问:“没有丢过一只羊吗?”
老汉说:“没有,只有病的,没有丢的。病了早上就不让它出门。”
我问:“这么多羊,你能一眼看出哪只病了吗?”
老汉说:“好看。早上出圈时,有病的羊会落在后面,或者干脆不动,它就是在跟你请假,想休息一天。”
说话间,羊群已经走远,老汉也要走了。他跟我告别后,暂时离开羊群,朝离野堤稍远的麦田走去,那条老黄狗紧紧跟着。那是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捷径,那段野堤弯弯曲曲,就在老汉前面不远。这时,他手里的拐杖就起了作用,在爬坡上岭时能帮他一把。
我站在公路上,看着老汉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的身影在绿油油的麦田与灰黑的野林之间,显出浑厚与笃定。那根拐杖在他手里,不只是行走的工具,更像是帮助他丈量距离的尺子,是他与这片土地对话的媒介。
我忽然意识到,老汉口中的“8500米”和“14167步”,不只是一串数字,而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他用脚步把东荆河滩上的这段荒堤野林,丈量成一个精确的圆,也把自己的一生,圈进了这个圆里。
我想起自己刚来时的简单。那时的我,只想着去看河滩、看流水、看沙滩上的沟壑与芦苇,以为风景只在远方。可真正让我驻足的,却是眼前这位老汉,和他身后那一群白云般的羊群。
我沿着老汉走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水泥路渐渐变成土路,再往前,就是他说的“好走的路”。我没有他那样熟悉,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更接近他的世界。
远处的羊群,像一串移动的音符,在荒堤野林之间跳跃。阿牧时而奔跑,时而后退,像一支无形的指挥棒,在指挥着这支“千军万马”的队伍。老汉则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不需要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身影在晃动,他的羊就会紧跟上来,不会跟丢。
我忽然有些羡慕老汉。他的生活看似简单,却有着清晰的边界——从起点到终点,从日出到日落,沿着固定的那一圈路。他不需要手机里的计步器,不需要地图上的导航,他的记忆就是最精确的测量仪,他的脚步就是最可靠的尺子和方向。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我抬头望去,远处的树林,像一条蜿蜒的线,把天空和大地分开,也把过去和未来连接成一体。老汉的羊群,正在这条线上缓缓移动,仿佛在为这条线注入生命的活力。
我又想起他对病羊的观察。在我们看来,羊只是羊,是一群模糊的白色影子;可在他眼里,每一只羊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状态。他能从它们的神情和步态里,看出谁不舒服,谁需要休息。这种细致,是时间和耐心磨出来的,是与生命长期相处后产生的默契。
太阳渐渐西斜,老汉和羊群的身影在野堤上若隐若现。我知道,明天,老汉还会带着他的羊,从大桥村到光明村,同一个起点出发,沿着同一个圆,走他熟悉的那一圈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