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事情 事业 命运 人生

作者：杨东

说服儿子每周写一篇散文或小小说，发布在《今日头条》上时，我心中既有期待，又有几分释然。

他以 “岛屿间悠然闲逛” 为笔名，写下了第一篇微型小说《广场看费》，初读便让我心头一震 —— 这孩子，果然藏着未曾显露的文学潜质。

小说里的小满，为凑县高学费跟着王大伯进城找零工，奔波终日却一无所获。傍晚的县中心广场，广场舞的音乐与人群的喧闹，成了疲惫生活里一点微弱的光亮，小满望着那片热闹，悄悄立下心愿：将来要考上顶尖大学，带母亲也来城里看看这烟火气。可这份憧憬很快被现实击碎，两人打算在大楼背风墙角将就过夜时，几名流浪汉突然冒出，声称受县里指派 “管理广场”，看广场舞要按一分钟十块钱收费，硬生生要走了王大伯仅有的六百元。王大伯明知是骗局，却只能忍气吞声，甚至反常地觉得自己 “赚” 了 —— 或许在底层小人物的生存逻辑里，没遭更大的罪，便是一种侥幸。最终，两个身影蜷缩在墙角，口袋空空，求学梦也在寒夜里变得渺茫。

这篇小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底层人的无奈与坚韧写得入木三分。我不禁想起，这孩子的文学感知力，其实早有端倪。

他四岁时，我便常常给他读《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中国神话精选》，那些奇幻的故事像种子，落在他心里。有时我让他以 “给爸爸讲故事” 的名义复述，他总能添上自己的理解，讲得绘声绘色，连细节都不曾遗漏。那时当教师的我便惊觉，他的记忆力远超同龄孩子。

有一次，他淘气弄坏了家中一件重要物件，我向来温和，那次却动了怒，拿出教鞭狠狠抽了他手心一下。他疼得身子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咬牙没哭出声，只是倔强地望着我。我厉声让他反思，他抿着嘴不说话，眼神里满是委屈，却也藏着一丝不服输。

到了晚上睡觉前，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凑到我身边轻声说：“爸爸，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的纯真令我动容。

我愣了愣，点头应允。他没有讲读过的童话，而是编了一个全新的故事，情节曲折，逻辑连贯，有起因有转折，还有温暖的结局。

那一刻，我看着他无邪的脸庞，忽然明白，这孩子不仅有丰富的想象力，更有极强的语言组织能力，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都化作了故事里的文字。

从二年级开始，我便有意识地引导他读 “大部头”：每天读几页成人版《西游记》，看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畅快；三年级读《水浒传》，品梁山好汉的侠肝义胆；四年级让他自主阅读简体版《三国演义》，叹乱世英雄的豪情与无奈。家里那几千本社科类书籍，从文学经典到历史传记，他几乎翻了个遍，那些书页上的折痕，便是他成长的印记。

我至今还珍藏着他五年级写的记叙文《我的父亲》，文中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是记录了我陪他读书、教他写字的日常，却字字真挚，那句 “爸爸的声音，是最好听的故事”，让我感动了许久。初二时，他写了一首三十行的诗《献给父亲》，用词虽显稚嫩，却满是少年人的赤诚，字里行间都是对父爱的理解与回应。

那时我总想着，这孩子或许能在文学路上走得远些。

人生总有变故。

后来的日子里，我忙于工作，鲜有时间陪伴他。他上大学时，选了当时热门的计算机专业。

从此，代码与程序成了他的日常，而那份萌芽的文学爱好，渐渐被搁置，与他的生活渐行渐远。我虽有惋惜，却也尊重他的选择，毕竟，在现实面前，爱好有时只能退居其次。

反观我自己的人生，始终与笔墨纠缠。最初只是在连队的黑板报上写写画画，想到什么便写什么，纯粹是出于内心朦胧的情绪发泄。后来胆子大了，试着给当地报刊投稿，铅字变成油墨印在纸上的那一刻，那种喜悦难以言喻。再后来，我开始模仿报刊上的文章风格，结识了几位有名气的老师，在他们的指点下，写作渐渐有了章法。

我写过诗，写过散文，也写过小说，什么都想尝试，却什么都没能做到极致。

写作的动机，也从最初的情绪宣泄，慢慢变成了对生存方式的追寻。

不知不觉间，写作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人格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不可更改，不可抛弃。

后来当了记者，写作更成了安身立命的谋生手段。

我的人生轨迹，也因写作而改变。

从一名教师，到地报记者，再到省报、国家通讯社，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笔下的文字。

命运随着写作的精进不断转折，人生也因为笔墨的浸润，多了许多光亮。

于我而言，写作最初只是一件打发时间的 “事情”，后来变成了愿意为之奋斗的 “事业”，再后来成为左右人生走向的 “命运”，最终，彻底沉淀为 “人生” 本身。

我把这些年的感悟，慢慢讲给儿子听，竟深得他的认同。

如今，他开始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重拾笔墨，每周坚持写作，这让我由衷地欣喜。

我从不奢望他能成为作家，也不期盼写作能改变他的命运、改写他的人生，只希望文字能成为他的精神寄托。

在疲惫时，能通过写作舒缓压力；在孤独时，在文字里与自己交流对话；在迷茫时，能在文字里找到方向；在平淡的日子里，能用笔墨为生活添一抹色彩。

至少，写作能丰富他的人生阅历，让他在记录与思考中，对生活有更深刻的理解；能厚重他的命运，让他在起起落落中，拥有一份内心的笃定与从容。

儿子：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坎坷。但愿你笔下的文字，能成为照亮前路的微光。

愿你在笔墨相伴的日子里，越走越稳，收获越来越多的光亮，把平凡的人生，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