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涉县  孙喜贵

8岁时我与爷爷同睡一个火炕头，一直到16岁才回到自家睡。长达8年的时光里，我和爷爷相处的点滴往事，实在难以忘却。爷爷作为我的“启蒙老师”，一点也不为过。一天学也没上过的他，在村里却被人称作目不识丁的“文化人”。

爷爷有一种旁人难及的特殊“天赋”——记性特别好。他看过的古装戏、听过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民间谚语，还有人情礼往的规矩、为人处世的道理、做官持身的学问等等，都记得许许多多。夜里，爷爷常常讲给我听，我也记下不少，至今难忘。

像古装戏里的《吕蒙正赶斋》《朱买臣休妻》《秦香莲告状》《佘太君要彩礼》《打金枝》等剧目，他能完整背诵其中的不少选段。比如《吕蒙正赶斋》里闹窑的一场戏，他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佘太君要彩礼》的大部分唱词，他也烂熟于心；其他戏剧的经典片段，他更是记了许多。

爷爷还能把每部戏里的人生哲理讲得透彻深刻，对我的影响很大。他说，《秦香莲告状》里的陈世美，本已有了妻室，中状元做了官之后，却隐瞒实情被招为驸马爷，最终不仅背叛了家庭，还落得个罢官革职的下场。这就说明，做官先要做好人，品行端正的人做官，才能有好的结局。

又比如，《吕蒙正赶斋》里，吕蒙正赶斋归来，看到雪地上男人的脚印往寒窑里走、女人的脚印往窑外去，便心生误会，引发了一场夫妻争吵。爷爷说，这种贴近人情的拌嘴，是寻常人家的家常便饭，也是邻里间茶余饭后的笑谈，听来就如同亲身经历一般真切。

还有，宋仁宗想娶杨八姐，派王延龄前往天波府提亲。佘太君几番表明态度不同意，可皇上却执意不肯放弃，还下了圣旨到府中。佘太君接过圣旨，心中暗骂：“好一个昏君，十万里江山你不爱，爱上我府戴花人。……哪一个胆大敢抗君，我低头一计有分寸，要上一个礼单叫他无处寻。”

她接着说道：“万岁爷要选杨八姐，没有彩礼莫娶亲。我女儿在家爱颜色，要上四匹绸缎做凤裙，别的颜色我不要，要你粉白黄绿四色均。万岁爷要选我杨八姐，几件彩礼送进府门。……我要上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云，五两火苗六两气，七两黑烟八两琴音，火烧龙须三两六，搂粗的牛毛要三根，雄鸡下蛋要八个，雪花晒干要二斤……”

爷爷告诉我，这些彩礼听着数量不多，可件件都是皇上找不到的稀罕物。佘太君在不敢公然抗旨的情况下，想出这样一条计策，既让皇上无从找寻彩礼，又能顺理成章地回绝亲事，还丝毫没有显露抗旨的意思，这正体现出佘太君应对皇上的高超智慧。

爷爷会的民间谚语更多，按类别分有不少。

关于天气的：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大旱三年躲不过五月十三；八月初一扎一针，旱到明年五月尽；燕子低飞蛇过道，不久大雨就来到；云彩往西雨点簸箕，云彩往北淹住屋脊；云彩往东十有九空，云彩往南河里摆船等等。

关于种地的：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麦收八十三场雨——种上麦子时八月下一场雨、十月下一场雨（雪）、第二年三月下一场雨（雪），来年麦子就能丰收；立了秋摘小苗，种一葫芦打两瓢；处暑不露头，不如割掉喂了牛；高粱地卧下牛，指高粱留苗要稀疏；谷子留苗一步老三棵，不稠不稀才符合谷子生长的适宜距离。

关于收获果实的：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白露收核桃，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黑枣）。诸如此类的谚语数不胜数，我也从爷爷口中学会了不少。

爷爷还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他制作的旱烟袋、装饰品、农用工具等等，都做得秀美精致，十分惹人喜爱。他亲手雕刻的石榴盒、鱼形刀子、鸳鸯盒之类的物件，更是人见人爱。从构思设计到动手制作，这些物件全都是爷爷一人完成。他的代表作鱼形刀子和鸳鸯盒，可惜因为后来搬家、分家，如今已经不知下落。

爷爷做的旱烟袋，大多送给了乡邻。按照民间的习俗，那一代人离世后，会把旱烟袋随葬入棺，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爷爷是村里唯一的石匠，常常免费帮村里人雕刻平房上的石头“水口”和门口的石头“门墩”。他会亲自上山寻找合适的石料，从来没有找过借口推脱。爷爷的雕刻工艺不算顶尖精良，但村里人家盖房修屋，但凡有石匠的活计，总会来找他，他也向来是有求必应。

爷爷没喝过一滴墨水，肚子里的“墨水”却用不完。和爷爷同睡一个火炕头的9年里，我学到了许多课本上没有的知识，实在是无比幸运。我是爷爷唯一的长孙，年纪稍大些，和爷爷共处的时间也更长，那时的我也比较懂事，所以爷爷对我格外看重、偏爱几分，也盼着我能有一番出息。爷爷的谆谆教诲，至今仍时常在我耳边回响。

爷爷有经常“头痛”的老毛病，“头痛粉”几乎是他离不开的药。我参加工作后，每月工资只有26元8毛钱，每次回家，总要给爷爷买上一大盒（100小袋）。爷爷每天要吃2小袋，我便成了他的“头痛粉”重要供应商。也正因为这件事，爷爷总说我是个“懂事”的好孙子。

这位目不识丁的“文化人”爷爷，离世已经近40年了。每当想起和爷爷共处的那段宝贵时光，想起从他那里学到的那些知识，一切都还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中。那些教诲，影响了我的一生，更像是家教家风的延续与传承，挥之不去，难以忘怀。只期盼爷爷在另一个世界，能够永远长眠安息。

作者简介：河北涉县退休干部，喜欢文学，常阅杂书，爱好写点文字。偶有文字见诸报刊媒体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