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沉
文/魏渲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词蓦然涌上心头时,我正捏着一封尚未寄出的书信。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竟觉得那墨字渐渐洇出湿意来。窗外北平的秋阳正好,斜斜地穿过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那一处阴翳。
如果不是这份讣告,潦草间也无法想象,我与他、与童年、与故乡,早已相隔数载光阴。战乱平定之后,我与父母从乡下迁居北平,一住便在此地扎根,故乡倒成为了地图上模糊的记号,只在梦中偶尔浮现。
故乡的轮廓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漫漶了,唯独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还清晰地蜿蜒在脑海深处。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桂树,每到秋深,金黄的蕊粒便簌簌地落满行人的肩头。那时节,整条街都浸在一种甜软的香气里,教人走在其中,不觉便要放慢脚步,深深吸上一口气,生怕打扰了这和煦的秋光。
他是那桂花雨中最沉默的一个。
打我记事起,他就是个哑巴。每每见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街坊都说,幼年时的他,原本是个极灵光的孩子,成日里在巷弄间奔跑嬉闹,笑声能穿过整条街。直到七岁那年失足落水,高烧三日不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得请了乡间的郎中来看。几剂药下去,烧是退了,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惜了。”大人们总是这般叹息,而后将长子穿旧的衣裳、多做的一两碗饭往他家里送。他家徒有四壁,母亲身体孱弱早逝后,父亲终日酗酒,长年累月蜗居在房间里,惟有一个姐姐远嫁他乡,数年不曾归来。
我与他做过三年同桌。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袖边都磨出了毛边,却看起来干干净净。课堂上的他异常专注,眼睛紧盯着先生,手指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我素来对学业提不起兴致,常要扯他的衣袖,在他耳边说些闲话。他从不恼怒,只是侧过头来,浅浅一笑,又埋首书卷之中。那笑容里有什么呢?我如今回想,竟品出几分秋阳般的温煦。
真正与他相熟,还是因为桂花。
故乡人嗜桂,秋深时总要采了桂花来做糕。他做的桂花糕在街坊间颇有名声,虽相貌朴拙,入口却清软香甜,教人齿颊留香。母亲常撵了我去“取经”,一来二去,我便成了他家的常客。
他家的厨房狭小而昏暗,却总弥漫着暖甜的香气。我喜欢倚在门框边,看他将糯米粉细细筛过,调入糖水,再撒上新鲜采摘的桂花,待蒸笼上灶,白汽便袅袅腾起,旋即被锅盖轻轻笼住,将清香一丝丝逼出,绕过鼻尖,钻入记忆的褶皱深处。
十八岁那年,我决意北上谋生。临行前夜,他特意送来一盒桂花糕,比往常的更精致些,每块糕上都缀着饱满的桂蕊。我们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月亮慢慢爬上桂树枝头,他比划着要我保重,手指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话哽在喉头,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北上的列车喷吐着浓烟,将故乡远远抛在身后,坍缩成我童年的一个句点,许多故事情节都已模糊不清,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我会突然想起那缕清淡的桂香。
第五个年头,我收到了一盒桂花糕。
北地的秋,生的明媚又落寞,秋空中时有鸽群飞过,尾系的鸽哨发出嗡嗡的鸣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没入白云深处。在这令人惆怅的声响中,邮差送来一个裹得严实的包裹,拆开来是一方铁盒,盒盖上镌着细密的桂纹。打开盒子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糕体已经发黄干硬,只有隐约的香气,还在诉说着曾经的鲜润。
盒底薄薄地压着一封他的讣告。寥寥数语,只道是旧疾复发。
我从未见到过这样萧瑟的秋。
返乡那日,秋雨淅沥。葬礼冷清得很,灵前只有几个远亲和老邻。我看着他的遗照静静发呆,突然想起过去的某个秋天,他一反常态地拉着我站在桂树下,兴奋地比划了许久,说是考上了理想的学堂,将来要做个教书先生。
整理遗物时,他父亲递给我一个木匣。里面除了一些旧书和笔记,还有一封写给我的信,墨迹已经淡了,只留下模糊的几句:“桂花开得正好,留了一盒给你。北平寒冷,记得添衣。盼平安。”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间漏下缕缕天光。我站在老桂树下,看落花如雨。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手里捧着新做的桂花糕,香气飘散在秋风里。街角的糕点铺刚刚开张,铜铃在檐下叮当作响,一只橘猫慵懒地卧在柜台旁,毛色被阳光镀得金黄。
“老板,我要一盒桂花糕。”声音出口的刹那,泪水终于决堤。
故人不再,桂香犹存。
作者简介:
魏渲芝,热爱文学创作的学生。于“语文报杯·时代新人说”全国征文大赛及“叶圣陶杯”全国新作文大赛中多次获奖,期待与你分享我眼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