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华夏传统文化中的五》
作者/韩春久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数字从来不只是计数的符号,它们是天地运行的密码,是万物生成的节律,更是文明演进的隐喻。而“五”,这个看似平常的数字,在华夏文化的长河中,却如一颗熠熠生辉的星辰,贯穿于哲学、医学、礼乐、天文与人事之间,承载着古人对宇宙秩序的深刻体悟。
《尚书·洪范》有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这是“五”在中华文化中最根本的哲学奠基。五行并非简单的五种物质,而是五种相生相克、循环不息的力量,是天地间一切变化的动力模型。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写道:“天地之气,合而为一,分为阴阳,判为四时,列为五行。”可见,“五”是宇宙结构的缩影,是自然法则的具象表达。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虽未直言“五”,但万物生成之后,必归于有序的分类与调和。而“五”正是这种秩序的枢纽。孔子亦曾言:“君子和而不同。”这“和”的境界,正体现在“五音”、“五色”、“五味”的调和之中。《礼记·乐记》云:“声成文,谓之音。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宫、商、角、徵、羽,五音协奏,方能成乐;若缺其一,则失其和。正如司马迁所叹:“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实则非五音之过,乃失其序也。
中医经典《黄帝内经》更将“五”推向生命科学的高峰。书中提出“五脏配五行”——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脏与五行相应,与五志(怒、喜、思、悲、恐)、五窍(目、舌、口、鼻、耳)、五体(筋、脉、肉、皮、骨)一一对应,构成一个精密的人体宇宙。唐代名医孙思邈曾言:“不知易者,不足以言太医。”此“易”即阴阳五行之变,而“五”正是其核心节点。
不仅如此,“五”亦渗透于社会伦理与政治制度之中。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伦”,是儒家伦理的基石,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汉代以降,朝廷设“五经博士”,专掌《诗》《书》《礼》《易》《春秋》之教,使“五经”成为士人修身治国的根本典籍。朱熹曾言:“天理只是仁义礼智之总名,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而此“件数”,恰可归于“五常”——仁、义、礼、智、信,五德并立,如五星拱辰,共卫人心。
回望历史,帝王登基必行“五礼”——吉、凶、宾、军、嘉,以应天地人神之序;秦始皇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亦暗合“五权”归一的天下大一统理想。就连日常饮食,《周礼》亦载:“食有五齐,膳有五味。”酸、苦、甘、辛、咸,调和得宜,方能滋养身心。苏东坡尝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然其晚年养生之道,实重“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深得《内经》之旨。
“五”之神奇,不仅在于其数,更在于其“中”。《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五居十数之中,九宫之央,洛书载“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此即“五”为太极之枢,万象之轴。它不偏不倚,允执厥中,正如大禹治水,五行顺布,九州攸同。
今日观之,“五”早已超越数字本身,成为中华文化的精神符号。从五星红旗到“五湖四海”,从“五讲四美”到“五年规划”,“五”仍在当代中国的血脉中跳动。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智慧,不在繁复,而在有序;不在多变,而在平衡。
林语堂曾说:“中国人善于在简单中见深远。”而“五”,正是这种智慧的结晶——以简驭繁,以少总多,以一数而括天地人之道。
故曰:一阴一阳谓之道,三才六合谓之广,而五行居中,五常立极,五音成乐,五谷养民,五德修身——此“五”者,非止数字,实乃华夏文明的心跳,是千载不息的文化基因。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莫不以“五”为节,以“五”为度。
此之谓:数中有道,道寓于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