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宝/文

当一块和田玉原石被匠人的双手轻轻捧起，透过那层朴拙的石皮，仿佛能听见昆仑山亿万年的脉动，感受到雪水千万次的浸润。中华民族是一个“衔玉而生”并因此而缔造了东方文明的伟大民族，在其5000多年绵延不绝的文明史中，和田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历史现场。与毛笔在宣纸上的提按转折留下精神轨迹相似，和田玉从璞石到美玉的琢磨过程，同样是一场深邃的文化修行。作为“玉中之王”，和田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矿物属性，成为中华民族精神与审美的重要载体。在时代飞速变迁、信息日益碎片化的今天，我们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叩问：如何守护和田玉那不可替代的文化品性？这不仅关乎一种珍贵材质的传承，更关乎我们如何在与先民玉德精神的对话中，确认自身的文化坐标，延续那贯穿中华文明始终的“玉脉”。

一、文化品性的根基：万年玉脉与民族精神

和田玉的文化品性，首先深植于其作为中华文明连续不断的物质文化载体这一根本属性。它并非突然出现的珍宝，而是伴随着中华民族的成长，深深融入文明肌理。

• 历史的长度与广度：中国人对玉的情感，可以追溯到近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而新疆和田玉被认识和利用，至今也有约7000年的历史。更关键的是，这种热爱从未间断——“在中华民族历史发展中的任何一个时期，中国人都没有离开过玉”。从商代开始，和田玉便从众多玉材中脱颖而出，成为帝王用玉的主流。著名的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器中，约60%为新疆和田玉，这清晰地证明了早在三千多年前，和田玉就已通过古老的“玉石之路”输入中原，融入中华文明的核心。

• “玉石之路”：文明交流的先驱：这条早于丝绸之路数千年的“玉石之路”，不仅是一条物资通道，更是文化传播的动脉。它从昆仑山下出发，向东连接中原文明，向西通往欧亚大陆，成为“我国和中西方物资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通过这条道路，和田玉承载的东方审美与精神价值得以远播，而它本身也在这个过程中被赋予了更为深厚的文化内涵，成为“西玉东输”这一宏大历史叙事的绝对主角。

• “玉成中国”的精神象征：正因如此，有学者提出了“玉成中国”的深刻观点。这里的“成”，既是“构成”之成，也是“成就”之成。玉，特别是和田玉，以其温润的质地、坚韧的特性，与中华民族所崇尚的温和、善良、仁义等品格高度契合。这种物质与精神的同构，使得和田玉成为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符号，它象征着高尚的品德、君子的风范与天人的和谐，贯穿了中华文明的伦理体系与审美追求。

二、守正：技艺传承与“人玉合一”的境界

对和田玉文化品性的守护，绝非将其“博物馆化”的静态保存，而是在深刻把握其精神内核基础上的活态传承。这既体现在精益求精的技艺流程中，也升华于“人玉合一”的至高境界。

• 匠心坚守的技艺之“正”：一块和田玉从原石到艺术品，需经历选料、切割、设计、雕刻等多重严苛工序。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对材料的敬畏与对传统的恪守。传统的琢玉工具如“琢玉车床”，结构精巧，操作时匠人需脚踩踏板驱动刀具，同时手持璞石并不断浇淋解玉砂浆，全神贯注，慢慢琢磨。这种看似原始的工艺，恰恰是专注、耐心与手感的体现，是机械化生产无法替代的“匠气”与“温度”。这份对技艺本身的敬重，是守正的基础。

• “人玉合一”的精神之“正”：然而，更高的“守正”在于超越技术，追求精神与物质的交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金忠的创作理念颇具代表性。他认为，和田玉之美“不在于表面华丽，而在于内在气韵”，高级的创作是“懂得在喧嚣中守住沉静”。他将和田玉“温润质地与内敛光泽”，与东方美学中“含蓄蕴藉、天人合一”的哲学命题相连。在创作中，他追求“意境”，或借天然皮色巧雕，诠释“浑然天成”；或于光白籽料上大量留白，营造“无雕似有雕”的空灵想象。这种创作，不再是匠人对石头的单向雕琢，而是人的情怀、学识、生命体验与玉石天然禀赋的一场深度对话，最终达成“人玉合一”。这正如书法中“人书合一”的境界，是文化品性得以活化的关键。

三、创新：时代对话与生活的艺术

真正的“守正”必然内在地蕴含着“创新”的要求。“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是包括玉文化在内所有传统艺术生命力延续的密码。当代和田玉文化面临的挑战在于，如何在快速变化的社会中，既保持其精神内核，又能与当代生活、当代审美产生共鸣。

• 创作理念与形式的当代转化：创新的生命力来源于对传统的深度“对话”与“激活”。这体现在多个层面：在创作题材上，不再局限于传统瑞兽神佛，而是融入了现代文创、山水意境乃至抽象设计，满足多元审美需求。在实践路径上，如镇平青年玉雕师所做的那样，他们在传承“俏色巧雕、镂空透雕”等经典技艺的同时，大胆融入当代设计理念，用简约线条打造国潮风作品，成功吸引了年轻消费群体。在作品形式上，针对现代生活节奏和空间，推出了“大师小品”系列，体量小巧、设计独特、价格门槛更亲和，让精美玉雕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收藏，而是可以佩戴、把玩、装点日常生活的“美好事物”。

• 产业发展与传播方式的革新：创新也体现在整个产业生态的升级上。和田地区正在打造集勘探、交易、加工、销售、文化旅游于一体的全产业链格局，从业人员已超1.7万人。同时，通过制定《和田玉（子料）鉴定地方标准》等举措，推动市场规范化发展。在传播上，玉博会、艺术周、全国性技能竞赛等平台，以及线上直播等新媒体方式，让和田玉文化更生动、更广泛地走进公众视野，连接更广泛的人群。

四、文明互鉴：东方瑰宝的世界表达

和田玉最终的文化品性与价值，将在更广阔的文明交流互鉴中得以确认和升华。其天然的温润光泽是世界性的美感语言，而其中蕴含的“以玉比德”、“天人合一”的哲学，则是独特的中国智慧。

• 从“玉石之路”到“一带一路”：历史上，“玉石之路”就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早期使者。今天，和田玉作为“国玉”，继续扮演着文化使者的角色。当精妙的和田玉雕在国际展会亮相，当外国友人在触摸玉石时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温润与厚重，他们感知的不仅是一种宝石的美丽，更是一个古老民族如何看待自然、如何修身养性、如何创造美的哲学。这使它成为“讲述中国故事、促进文明互鉴的卓越使者”。

• 内在气韵的普世价值：王金忠大师说，他的作品旨在“讲述东方的美学故事”。这个故事的内核——对内在气韵的追求、对自然造化的敬畏、在沉静中体悟永恒——恰恰能回应现代世界普遍存在的浮躁与疏离。和田玉所代表的含蓄、坚韧、温和而富有力量的品格，是一种具有普世意义的东方价值贡献。

结语

玉出昆冈，德润中华。坚守和田玉的文化品性，本质上是一场持续的文化自觉与自信的修行。它要求我们既做传统的忠诚守护者，深潜于万年玉脉的历史长河，汲取“宁为玉碎”的忠贞气节与“温润而泽”的君子仁德，又做大胆而审慎的创造者，以当代人的审美与生活需求去激活传统，让古老玉雕在新时代绽放新颜。

唯有秉持这种“守正创新”的精神，这枚从昆仑之巅走进中华文明心脏的“丝路瑰宝”，才能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焕发出更加温润而璀璨的光芒。它不仅照亮我们回望历史的精神来路，更以其不可替代的东方品性，为世界文明百花园贡献一份独特的温润与光彩，陪伴中华民族走向未来伟大复兴的精神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