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伟的沉默》（文明之旅<问惑埃及>3）
沿尼罗河南下，途经埃及的7个省，经过近15小时的漫长车程，最终到达卢克索（注1）。
这是启程以来第一次长途跋涉，全部行程为780千米。为了能看到更多的历史文明遗迹，我们选择走埃及人所说的农业路。
由于曾经发生过恐怖分子枪杀外国游客的事件，埃及政府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沿途轮番让当地的警车护送我们。走了一段路后，我们发现在重要路口和街道都有荷枪实弹的军警，护送我们的警察每过一个省，就会交接一次，警车也从汽车发展到装甲运兵车，从1辆变成3辆，人数从4人增加到最多的时候有17名军警。重镇城市经常可以看到装甲车和堡垒。
虽然沿途河畔落日景色非常优美，可是随处可见的警察和重装备，让大家有点心理不适。夜幕沉沉，我们才到达卢克索，一路紧张过后，大家都感到格外疲劳。大概也因如此，卢克索给我们的冲击才分外强烈。
很长时间内卢克索一直是法老时代埃及的都城，在卢克索的尼罗河西岸，有大量墓葬文物和神殿遗址。毫不夸张地说，埃及 70% 的古迹在卢克索，而卢克索90% 的古迹在西岸，这些古迹里，最让我们倾慕神往的，是女王庙和凯尔奈克神庙﹣﹣古埃及遗留下来的文明精髓全在这里。
许戈辉： 我身后的这个停车场，发生过血腥枪击案件。1997 年 11 月，6 名恐怖分子沿着山坡持枪而下，在那里进行了为时 40 多分钟的枪击，被害者一共有64 人，包括来自欧洲、日本的游客以及当地的埃及学生。这一案件震惊了全世界。
这一事件给埃及带来的最直接影响，就是使埃及每年500万的游客人数，迅速下降到了只有30万，而案发现场距离著名的女王庙也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女王庙也叫哈特舍普苏神庙，建于3200年前，当时的法老和自己的妹妹结了婚，法老去世后妹妹便做了女王，建起了这座女王庙。整个建筑与背靠的山体浑然一色，廊柱上有大量古埃及象形文字，墙壁上则凸刻着壁画，至今颜色鲜艳。为了表现女王的强悍威严，很多壁画上的她形态都十分接近男性。
余秋雨： 我们在希腊和罗马看到柱子的时候，它们的排列方式就曾让我们叹为观止。我们都把它看成是西方文明的一种象征，但是没想到在埃及卢克索那么早就有那么稳定、整齐的排列方式。而且那肯定不是埃及石柱的发源期，已经是非常成熟的时期了。当年它是地球上最辉煌的首都，这个庙应该是这个首都的象征性建筑，它看上去环抱着整个卢克索山谷，（从这里）还可以看到尼罗河，这感觉真是气象万千。
夕阳西下，我们坐了一辆很有特色的观光马车，慢慢行驶在卢克索的大街上，感受到浓郁的当地风情。
许戈辉： 卢克索现在之所以成为这么有名的旅游胜地，是因为它是埃及最早的首都，后来因为统治者感觉卢克索比较热，就把首都迁到了亚历山大，之后才是开罗。所以埃及经过了这么几次迁都：卢克索、亚历山大，然后是开罗。卢克索用当地人的话说，意思就是"遍地都是古迹"，你随便挖出一个地方可能就是法老墓。
这样一个集古埃及文明精华于一身的城市，自然引来世界各地人们的关注和拜访。在卢克索，80％的人都在从事旅游相关的工作。无论是清晨，还是夜幕降临之后，睡意蒙昽当中，窗外总是会传来清亮的马蹄声，它时而舒缓，时而急促，伴随着仿佛遥远的天际传来的寺院的祷告声。
就在卢克索，在尼罗河边上，倾听清脆的马蹄声，乘坐马车一番小游，感受着历经沧桑的古埃及，仿佛沿着时空隧道回到了遥远的从前。恍惚中，我们乘坐的马车仿佛属于卢克索，属于古埃及的法老。
许戈辉： 在埃及的古迹面前，我一次又一次地惊讶，赞叹不已，而今天站在这儿，我再一次被震撼了，而且是狠狠地被震撼了一下。凯尔奈克神庙，因为它供奉着埃及人心目中的"众神之王"太阳神，也叫作太阳神庙。它占地面积有 20 多万平方米，号称世界之最，而它修建的时间又是那么漫长，从中古时代的第一任法老王一直到最后一任，前前后后竟然经历了 2000 年。在这期间，每一任法老王，都会给这个建筑添砖加瓦，以自己特殊的方式来表达对神明的崇敬。我们现在从这第一扇塔门往里走，就可以从最年轻的法老王，走到最久远的法老王，一直走到最里面供奉的神龛。
凯尔奈克神庙是卢克索最大、最壮观的建筑群，出于对太阳神的崇拜，古埃及中古王国的每一位法老，用极其智慧的雄伟建筑，来表达他们的虔诚。今天，每一个站在神庙里的人，都能够强烈地感受到透过高大建筑直射而来的阳光。很容易悟出，为何古埃及人会对太阳神那样崇拜。那森林般密集的巨大石柱上刻满了古埃及象形文字，在神庙的鼎盛时期，仅庙中的祭司人数就超过3万。
余秋雨： 为什么古代的埃及人要用石柱的方式，来体现他们建筑当中最高的那种理念？因为在古代埃及，民间有一种想法，就是觉得人类的产生、人类的成长，是从泥土中出来的，从泥土中出来以后，慢慢像模像样地站立在天地当中。这个过程、这段历史用石柱来概括的话特别形象，所以每竖一根石柱实际上表达他们对人类成长史的一种概括。
凯尔奈克神庙所有的建筑，几乎是古埃及中古王国活着的历史，展示了那个时期鼎盛、辉煌、成熟的文明。然而在埃及，法老时期的文明并没有得到延续，从公元1世纪到4世纪，就此消失，古埃及象形文字1000多年无人能读，金字塔也成了旷世之谜。
这一人类文明憾事，主要原因与拜占庭帝国皇帝狄奥多西一世的﹣纸禁令直接有关。
公元391年，信奉基督教的狄奥多西颁布法令，关闭所有异教神庙，驱赶祭司。于是，几百年后便再也无人能看懂这种象形文字。直到1822 年，法国学者商博良才重新解读，然而可读的文献却已讲不清太多的故事。
余秋雨： 这种象形文字和中国的早期象形文字相比，更具有感性力量，因为中国的象形文字已经经过一定的抽象，抽象成比较简单的笔画。而这里的鸟啊，鱼啊，鹰啊，人的眼睛啊，昆虫啊，等等，都非常感性、非常具体，好像上帝、神和人间的连接，借助的是一种自然符号。
在凯尔奈克神庙建筑群中，耸立着一块高大醒目的方尖碑。
许戈辉：如此高大的方尖碑，居然是由一块完整的花岗岩打造而成的，真是很难想象在几千年前，埃及人到底是怎样把它竖起来放在这儿的。在这个神殿里众多的圆形大柱子中，方尖碑就格外地引人注目。它在几千年前的功能，是法老王献给上天的礼物，同时也是和太阳神直接对话的一个媒介。你看它的形状就像一束太阳光直射天上，而顶部的金字塔形就寓意着法老王要把自己最心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上天。
除了表示古埃及人对神的崇敬之外，方尖碑自身也已成为重要的文化载体。
许戈辉： 这个碑身上还有很多象形文字，记录着哪个朝代、哪一位法老王有什么样的事迹，因为方尖碑实在是古埃及文化的一个巨大载体，所以对这种文化热衷的人们就不断地在觊觎着它。如今世界上仅存的方尖碑有 13 座，其中有7 座流落在海外，包括英国、法国、意大利、土耳其等国家，另外6座还在它们的老家埃及，而凯尔奈克神庙中，就有两座半。
凯尔奈克神庙从最初被发掘到现在有400多年时间，其间无数文物贩子盗走了大量珍贵浮雕、塑像和文献，甚至巨大的方尖碑也被运往西方。尽管如此，凯尔奈克神庙遗址的发掘却仍只是蜻蜓点水，主要建筑被清理出来了，但是已发掘的纵深面积只占发掘总面积的2.9%，将来凯尔奈克或许会有更多惊人的发现。
从公元前3世纪的埃及法老托特密一世开始，法老们不再把木乃伊放在金字塔里，这或许是因为吉萨金字塔后埃及人再也没造出像样的金字塔。后来的金字塔不仅规模小，而且大部分都已倒塌成一堆乱石，频频被盗。于是法老们选中了一个酷似金字塔的山谷来做陵墓，改变了至少已有 500 年历史的金字塔式陵墓传统。这个山谷也就是现在闻名于世的国王谷（注2）。
迄今为止，国王谷已发掘出63座法老陵墓，但大部分墓都已被盗，只有我们在开罗博物馆看到的图坦卡蒙陵墓是完整的。在这陵墓的墓穴里，有大量的壁画，绘有古埃及人所相信的人死后再生的情景，动物头像的各种神灵和古埃及人日常生活的愉悦场面。
国王谷陵墓群的发现，给后来研究古埃及提供了丰富的资料。也为全球各大博物馆充实了大量埃及文物。现在世人能看到的许多法老木乃伊都出自国王谷。
余秋雨：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埃及的中心是卢克索，这里后来被人们封为法老时代的中心。这个地方可能曾经是整个地球最豪华的地方，尼罗河两岸的文明是相当了不得的。后来我们所看到的，譬如，希腊罗马时代的中心应该是亚历山大，最后 1000 年的阿拉伯时代，中心应该是在开罗。但是人们所看到的开罗的文化已经是阿拉伯时代的了，不是纯粹的埃及古文化的核心部位了。核心部位应该在这儿，这是埃及文明最本质的发源地，也是埃及宗教的发祥地。
这样一个雄伟壮观的古文明，却依然没有逃脱寂然衰亡的命运。
余秋雨：这一文明在几千年前产生，又在几千年前突然地黯淡，它的形体却没有改变，所以使我们觉得更神奇了，就像突然来了一个天外来客一样，他出现的时候已经相当成熟、相当完备了，突然他悄然走了，走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形象，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我们其实面对着一种需要不断研究、不断思考的文明，对这种文明，我们今天只能参观，发言权很有限。到现在为止，很多考古学家能够做的就是，使它们呈现出本来的面貌，却无法说明它们为什么是这样。
也许一切伟大的文明存在于世的非常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它已经沉默了。
注1 ：古称底比斯，埃及中东部城市，位于南部尼罗河东岸上埃及卢克索省的首府
注2：与卢克索城相对的尼罗河西岸的一个山谷，因集中了许多国王和王室成员的陵墓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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