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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小说 )
许刚/山西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晋南的风刮过黄土坡时,总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土腥味。就是这样一个风天里,小姨在山坳坳里的张家洼降生了。外婆的炕头挤挤挨挨,添了这个丫头后,屋里更显热闹——在此之前,已有四个表姐,小姨排行老五,后来小舅落地,才算凑齐了姊妹六个的阵仗。
村里的人瞧见张家五个姑娘,个个眉眼周正,身段利落,便打趣着喊“五朵金花”。外婆听了,嘴上应着笑,心里却藏着疙瘩。她总说,丫头片子是赔钱货,养大了都是别人家的人。小姨是姐妹里最灵秀的一个,眉眼像山涧的清泉,亮得晃人。她读书也厉害,放学路上挎着草筐,手里还攥着课本,田埂上的土坷垃硌得脚疼,她也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课文。
初一那年,小姨的成绩单拿回家,红通通的对勾贴满了纸页。她攥着成绩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婆,说想考县里的高中。外婆正纳着鞋底,麻绳穿过鞋底发出“嗤啦”一声响,她抬眼瞥了瞥那纸,又低头忙活手里的活计,嘴里的话像淬了冰:“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女娃子家家的,识几个字就行。你弟还小,家里离不了人,你回来帮我带他。”
小姨的手猛地一颤,成绩单飘落在地上,被灶膛里溅出的火星燎了个角。她蹲下去捡,指尖触到那烫人的纸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黄土地上,瞬间就洇没了。第二天,她没再去学校。书包被她塞进了炕洞的角落,课本的纸页后来受潮,都蜷曲了边,像她没说出口的委屈。
从那以后,小姨成了小舅的“小妈妈”。她背着小舅去坡上割草,去井边挑水,小舅尿湿了她的粗布衣裳,她就脱下来晾在篱笆上,自己裹着外婆的旧棉袄,冻得缩着脖子。闲暇时,她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山外的方向发呆。山里的日头落得慢,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抻不开的愁绪。
小姨长到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五朵金花”里最惹眼的一朵。外婆托媒人给她说亲,挑来挑去,选了邻村的小姨夫。小姨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村外的窑上干活,力气大,话不多,见了小姨,脸会红到耳根。外婆说,这男人靠谱,能让小姨一辈子不愁吃穿。小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心里,或许还藏着课本里的字,藏着山外的梦,但那些东西,终究抵不过外婆的念叨,抵不过山里女人既定的命运。
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床新被褥,几桌粗茶淡饭,小姨就嫁了过去。小姨夫待她极好,从不舍得让她干重活,窑上的活再累,回来也会抢着挑水劈柴。小姨的日子,渐渐有了些暖意。第二年,儿子岁宝降生,小家伙虎头虎脑,小姨抱着他,眉眼间的愁绪散了不少。她想,或许外婆说得对,这样稳稳妥妥的日子,也挺好。
那些年,小姨夫在窑上拼命干活,想多挣点钱,盖一间新瓦房。小姨在家带着岁宝,养鸡喂猪,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岁宝会走路了,会喊娘了,小姨的脸上,总挂着笑。逢年过节,她带着岁宝回娘家,小舅已经长高了,在县里读高中,小姨看着他,眼神里有羡慕,也有欣慰。
日子像山涧的溪水,缓缓流着,平淡,却也安稳。小姨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岁宝长大,直到他们俩鬓角染霜。可命运的手,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那年岁宝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那天早上,小姨夫出门时,天还没亮透,他摸了摸岁宝的头,又叮嘱小姨,晚上要吃她蒸的玉米面窝头。小姨笑着应了,送他到村口。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中午的时候,窑上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喊着“窑塌了!窑塌了!”小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疯了似的往窑上跑,脚下的石子硌得她脚心流血,她也顾不上。跑到窑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黑——往日里冒着青烟的窑洞,已经塌成了一片黄土堆,几个汉子正哭喊着刨土。
小姨夫被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小姨扑上去,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天,塌了。
那以后,小姨的日子,掉进了冰窖里。她带着岁宝,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土屋,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村里的人可怜她,时常接济些粮食,可小姨性子犟,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总是趁着夜里,悄悄把自己纺的线、纳的鞋底送过去。
她白天去坡上挖野菜,去地里种庄稼,夜里就着煤油灯,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零碎钱。岁宝很懂事,从不吵着要零食,放学回家就帮着小姨喂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小姨看着儿子,咬着牙告诉自己,要活下去,要把岁宝养大。
有媒人看她可怜,劝她再嫁,说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小姨摇着头,说:“我走了,岁宝怎么办?我得守着他。”她的心里,装着小姨夫的好,装着岁宝的未来,再也容不下别人。
日子苦,却也熬出了头。岁宝渐渐长大,长成了一米八的壮小伙,他没辜负小姨的期望,踏实肯干,跟着村里人去城里打工,挣了钱,就往家里寄。小姨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
岁宝娶了媳妇,邻村的姑娘,贤惠孝顺。第二年,孙子降生,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让小姨乐开了花。她抱着孙子,亲了又亲,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村里人都说,小姨苦了半辈子,终于该享清福了。小姨也这么觉得,她想,往后的日子,就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她不再下地干活,每天在家带着孙子,给儿媳做些可口的饭菜,傍晚的时候,抱着孙子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坳。风吹过,带着庄稼的清香,小姨觉得,这辈子的苦,都值了。
可命运,又一次跟她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那天,小姨突然觉得肚子痛,疼得直不起腰。儿媳要带她去医院,她摆摆手,说老毛病了,歇歇就好。可疼了几天,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厉害。岁宝从城里赶回来,硬把她拉到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岁宝拿着报告单,手抖得不成样子。肝癌,晚期。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小姨半天说不出话。她看着岁宝通红的眼睛,看着儿媳抱着孙子默默流泪,反而笑了,说:“没事,人活一辈子,总有个头。”
她不肯住院,说不想花那个冤枉钱,想回家,守着家里的老房子,守着孙子。岁宝拗不过她,只好把她接回家。
那段日子,我天天往小姨家跑。我是小姨带大的,小时候,父母忙着地里的活,我就赖在小姨身边。她给我梳辫子,给我缝沙包,我哭鼻子的时候,她就把我抱在怀里,哼着山里的歌谣。在我心里,小姨就像我的亲娘。
我看着小姨日渐消瘦,原本清亮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她却还是笑着,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我小时候的糗事,说岁宝小时候有多调皮。她说:“丫头,小姨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去过山外面,可我不后悔。守着岁宝,守着你们,我知足了。”
我忍着眼泪,握着她干枯的手,说:“小姨,你会好起来的,你还要看着孙子长大,看着他娶媳妇呢。”
小姨只是笑,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弥留之际,小姨拉着岁宝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气若游丝地说:“岁宝,好好待你媳妇,好好养娃……丫头,小姨走了,你要好好的……”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那天,山里的风很大,刮得院子里的梧桐叶哗哗作响。我跪在小姨的炕前,哭得撕心裂肺。我总觉得,小姨还在,她还会笑着喊我的名字,还会给我做玉米面窝头,还会抱着我,哼那首山里的歌谣。
小姨走了,葬在了黄土坡上,挨着小姨夫的坟。坟前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晃,就是好多年。
我时常会想起小姨,想起她没读完的初中,想起她抱着小舅在田埂上走的身影,想起她守着岁宝熬过的那些苦日子,想起她抱着孙子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小姨的一辈子,就像黄土坡上的一株野草,风吹雨打,却顽强地生长,努力地开花。她没读过多少书,没享过多少福,可她用自己的一生,撑起了一个家,养大了一个儿子,温暖了一群人。
如今,岁宝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会喊我姑姑了。每次看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我就想起小姨,想起她那双清亮的眼睛。
我总在想,天堂里应该没有病痛,没有劳苦,没有那些解不开的愁绪。小姨一定在那里,笑着,走着,或许,她还能拿起课本,读一读那些没读完的书,看一看山外面的世界。
小姨,愿你在天堂,安好。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3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