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观 春 色
池国芳
五百里池奔眼底,三春杨柳弄晴柔。
髯翁一联绝今古,揽尽云霞胜瀛洲。
提起昆明城,哪个不晓得大观公园?老话说“城以水灵,水以楼显”,这大观公园便是昆明“金碧湖山”的魂。它安卧在城西滇池之畔,与苍秀的太华山隔水对望,自明朝洪武年间便有踪迹,原是沐英家的西园。时光流转到清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云南巡抚王继文相中了这片“远浦遥岑,风帆烟树”的宝地,大兴土木,挖池筑堤,植花种柳,一座巍峨的楼阁才临水而起,从此便得名“大观楼”。数百年来,它从私家园林渐成百姓乐园,建国后更纳入了李园、庚园、鲁园等,面积扩至七百余亩,成了昆明市区里最大、最“好在”的公园。
要说这园子的精气神,十成有九成聚在那座大观楼上。王继文巡抚当年建此楼,取意“视野阔大,景观壮丽”,登楼便可“大观”滇池。如今我们看到的三层攒尖顶楼阁,是光绪年间重建的,飞檐斗拱,气势不凡。楼上悬着咸丰皇帝御笔“拔浪千层”的匾,但让它真正从天下楼台中昂首挺胸、与黄鹤岳阳齐名的,却是一位布衣寒士——孙髯翁。
髯翁先生,自称“万树梅花一布衣”,一身傲骨。科场见搜身辱士,便拂袖而去,终身不仕。然而,正是这位“平民大家”,为楼写下了那副惊世骇俗的一百八十字长联。上联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一个“奔”字,静水化活龙,五百里烟波浩渺仿佛霎时扑到眼前。东西南北,金马碧鸡、长蛇白鹤诸山,在他笔下成了驰骋飞舞的灵物。下联笔锋陡转,从无边的空间跃入无尽的时间:“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多少帝王的“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到头来也不过是“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这副联,写景则气象万千,论史则洞若观火,既有对山河的炽热爱恋,又有对历史浮沉的彻悟与超脱。毛泽东主席读后也赞叹“从古未有,别创一格”。它不止是文字,是髯翁将一身嶙峋风骨与千古兴叹,都铸进了这墨迹里,挂在楼前,也挂在每个昆明人的心头上。
进园往深处走,便是大观楼的根基所在——近华浦。这里三面环水,是园子的核心。穿过重檐八角门楼,便见长廊蜿蜒,将催耕馆、观稼堂、澄碧堂、牧梦亭一串古建筑珍珠似的连起来。这些清代的楼台,既有中原的古雅,又透出云南地方的灵秀,堪称一座清代园林的“博览苑”。廊外是依依杨柳,映着粼粼水光。尤其是那涌月亭,最是月夜听笛的妙处。你可以想象,当一轮明月浮上滇池,清辉洒满亭台,笛声伴着水波荡漾,尘世的烦扰刹那间便被洗得干干净净。
从近华浦放眼望去,三潭印月的景致便跳入眼帘。这是仿杭州西湖的意境造的,三座石塔鼎足立于湖心。待到月明之夜,月光、灯光、湖光交相辉映,塔影、月影、云影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它像是公园一只温柔的眼睛,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沉淀着游人的欢声笑语。
若要寻幽静,非得去庚园和鲁园瞧瞧不可。庚园,原是民国年间庾恩锡先生的别墅,人称“庾庄”。园子不大,却精巧得像一首绝句。荷塘、曲桥、小亭、藤架,布局曲折有致。主体建筑晋侯楼是栋中西合璧的两层小楼,静静立在绿荫里。这里没有大观楼的磅礴,却另有一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文人雅趣,一砖一瓦都透着旧时光的从容与考究。
与庚园的雅致不同,东面的鲁园(连同柏园)则更有自然野趣。这里荷塘交织,柳堤环绕,跨溪的石桥简朴可爱。塘畔柳丛中,还藏着一座四方重檐的“小观楼”,仿佛是大观楼一个俏皮的缩影。在这里,你可以真正体会到孙髯翁长联里“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的意境,那些小洲小岛,披着绿树藤萝,在水汽中朦朦胧胧,确如美人初醒。
这般好的景致,自然是昆明人的“心头好”。你看那:
长廊下,几位老友伴(bàn)泡着茶,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几句地道的昆明话随着茶香飘出来。
水岸边,年轻“子弟”和姑娘们拿着饵丝(其实是用面包)喂红嘴鸥,鸥鸟翩跹,引来笑声惊叫一片。
开阔处,一家老小铺开野餐布,娃娃们在草坪上跌跌撞撞地跑,老人们眯着眼晒着“云南十八怪”里“四季同穿戴”的暖阳。
每逢金秋,公园菊展更是热闹,万余盆菊花争奇斗艳,其中还有漂洋过海来的德国品种,老传统里透出新光彩。
这便是大观公园了。它不只是一处风景,它是昆明的一部露天历史,是山水间的一座人文殿堂。在这里,王巡抚建了楼,孙髯翁题了联,赵藩书了字,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市井百姓,都在此留下了痕迹。它慷慨地将五百里滇池的豪情与千百年历史的沉思,一并打包,免费赠予每一个到来的人。所以,来逛逛吧。莫孤负了这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更莫孤负了,这份穿越时空,至今仍在湖山之间回荡的,清醒、傲岸而深情的“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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