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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着自己读一两册书,或许是为稻粱谋;读一个方向的书,充其量成为专业技术人员。而当读书真正融入生活,其用处便不止于谋生或立身——至少,它能让人看清自己那些细小而真实的脾性。这是我对读书之“有用”最切身的体会,尤其那“用”,往往先作用于自我。
近年来,人文理论领域里,韩炳哲这个名字逐渐浮现。他的著作扉页上直接称其为“思想家”——一位来自德国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思想者。他的一系列作品,篇幅皆不大,可谓“小册子”,每本不过七八万字。这样短的篇幅,在崇尚宏篇巨制的学术界似乎不起眼,但其思想容量与穿透力,却远非那些堆砌知识的冗长论文可比。韩炳哲之所以引人注目,正因其拒绝平滑的综述,而直指时代精神的症结。
目前而言,笔者狭窄的视野并未见到理论文章,把韩某著作当作参考文献引用的,这说明我们的理论阐释很警觉“否定性”,抑或理论大脑尚未进入韩炳哲所描述的“当前社会”。当然,此乃后话,不在这里展开了。
在他诸多作品中,《他者的消失》尤为犀利地切中了当代人的生存困境。这本书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向:我们正从一个充满“他者”的世界,滑向一个由“同者”统治的深渊。那曾经激发我们爱欲、挑战我们认知、甚至带来痛苦与地狱感的“他者”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差别、无摩擦的同质化扩散。这构成了一种社会性的病理,其恐怖之处,源于“否定性”的全面退场。在数字资本与新自由主义的共谋下,我们的交流场域——尤其是社交媒体——日益沦为“点赞”的王国,异议、悲伤与否定性反馈被系统性地过滤和排斥。个体沉浸于信息茧房,被源源不断的同类信息所包裹,误以为自己的所有选择皆出自自由意志,殊不知那正是算法为你精心铺就的轨道。任何来自“他者”的不同声音,因其不在预设的认同框架内,便极易被视为挑衅或敌意。至此,个体不仅在认知上自我封闭,更在情绪上为一种排他的、自以为是的“野性”找到了合理性——一种无需反思、只需贯彻自我主张的“精致野蛮”。
与此相关,“做真实的自己”这一现代箴言,在韩炳哲的剖析下,显露出其吊诡的面目。它表面上倡导解放与独特性,实则可能成为新自由主义最精巧的规训工具。当社会只鼓励一种可被展示、可被量化的“多样性”时,那种真正具有颠覆性、不可通约的“相异性”便被悄然排除。于是,“真实”不再是一种沉静的内在状态,而沦为一场永不落幕的自我表演与营销。人们通过不断自我审视、自我曝光、自我优化,将自身打磨成一件光滑顺遂、迎合市场期待的商品。这不是通往内在自由的路径,反而可能是在纵容一种将一切价值内在化的“野蛮本能”——当外在标准内化为“我要做自己”的绝对律令时,人反而失去了与更广阔世界对话、碰撞并因此修正自我的可能。
数字技术不仅塑造了我们的交往方式,更以一种“平滑的暴力”重塑了我们对世界的体验。真正的“客体”,本应具有某种抵抗性,它会滞涩我们的行动,质疑我们的判断,迫使我们去应对、去思考。这种对抗性,恰恰是事物真实分量与意义的来源。然而,数字化的进程却在不断“去物化”,将一切转化为可操控的图像、可定制的信息流。商品与服务不再与我们对抗,而是揣摩我们的喜好,殷勤地“投喂”我们。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座剔除了所有粗糙棱角的数字全景监狱,看似自由穿梭,实则在“无物之阵”中迷失——我们连接一切,却无法真正“进入”任何事物;信息过载,却经验贫乏。在这种失重状态下,自我极易膨胀为唯一的尺度与中心,“他者”被彻底遮蔽,内在的“野性”因缺乏真实的碰撞与阻力而失却方向,沦为一种空洞的自我循环。
这种状态的一个精神症候,便是“自恋的抑郁”。当外部的、来自他者的否定与挑战消失,攻击性无法向外投射,便转而向内,吞噬自身。这不是因为他者的压迫,而恰恰是因为他者的缺席。自恋者看似沉溺于自我爱恋,实则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枯竭——力比多无法投向真正的外部客体,只能在自我镜像中空转,形成一种精神的积滞与淤塞。我们既是施加这种精神暴力的主体,又是承受其后果的客体,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断向外部世界索取对自我镜像的确认。此时,那种不受约束的自我关注与自我主张,便悄然转化为对他人存在空间的挤压与漠视,成为一种对他者无形的“犯罪”。
韩炳哲更进一步,以“自我剥削”的概念刷新了我们对权力运作的认知。在福柯所剖析的“规训社会”中,权力主要通过禁令运作,其逻辑是“你不应”。而今天,我们已进入“功绩社会”,权力的逻辑转变为积极的鼓动:“你能够!”于是,剥削不再仅仅来自外部的资本家或体制,更深重地源于个体内部。我们主动地、甚至亢奋地驱使自我不断超越,将生命投入无限度的绩效追求中,并美其名曰“自我实现”与“自由”。这种没有外部明显压迫者的剥削模式,因其根植于主体的自愿,反而更为彻底和高效,也带来了普遍的倦怠与绝望。在这样的逻辑下,那种内在的、渴望突破一切限度的“野性”,非但得不到解放,反而被巧妙地收编为自我榨取的动力,最终使人沦为自己最严酷的监工。韩炳哲在书末提出了“重建他者”的愿景,尽管这一呼唤在当下同质化的洪流中显得微弱。对我们而言,其警示意义尤为迫切:在一个“他者”日渐消失的世界里,我们凭借什么来约束自我那种“精致”包装下的野性?时下流行的“边界说”与“原罪说”,或许提供了某种简易的心理图式——前者将一切关系简化为不可逾越的界线,后者则将一切困境归咎于遥远的过去。“边界说”的诡辩在于,认为无论干什么、与谁合作,都要有边界,越界即是犯规,即使别人跑到你屋抢劫也不能贸然打断腿;“原罪说”的低能在于,认为一切过错,都应归因于原生家庭,即使自己屎拉错地方了也要推到原生家庭身上。借助韩炳哲的眼光,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仍然需要他者参照,仍然需要相互宽容。现实中,所谓“边界”“原罪”没那么清晰可辨,甚至不妨说,这种所谓的学说,可能真的别有用心。
在韩炳哲的视野下,这两种话语都可能被同质化的社会所利用,成为推卸相互责任、拒绝实质对话的借口,最终加固个体的孤立。真实的生活与他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清晰界域。我们需要他者作为不可或缺的参照、碰撞与挑战,需要在摩擦与谅解中学习宽容与共处。若完全失去这面“异己之镜”,所谓的自我坚守,恐将滑向一种封闭且自负的野蛮,那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警惕的精神陷阱。
2026.01.05即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