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原创）
文/王孝会
王庄村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扎根儿蹲在门槛上，望着飘落的槐花，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逃荒的那个傍晚。
那是1961年的深秋，天气寒冷，十六岁的汪扎根儿背着瞎眼的老娘，一步一挪地进了王庄村。裤腿上沾满了泥土，破棉袄露着棉絮，怀里还揣着半块野菜饼子。他来到村子的碾盘边，把老娘放到碾盘边坐下。很快围上来很多人，连五爷也拄着拐杖来到跟前问：“哪来的？”扎根儿扑通跪下，在石板地上向五爷，也向着众人磕头：“俺是从东明县逃荒来的，在家过不下去。求爷爷给口饭吃，求求收留我们吧……”
王庄村百分九十以上都姓王，杂姓很少。那些少数姓氏有的一两户，有的五六户，都是早年逃荒过来的。这些少数姓氏大事小事都听姓王的。所以，人们看扎根儿娘俩可怜，很快告知族老们，也报给当时的大队领导。王姓族老们商量了很长时间，而扎根儿跪在王姓祠堂门口不起来，听着里头的议论声。最后，族长王广发一拍桌子：“既然来了，怪可怜，还想留下，就是王庄人！就让他姓王，按辈分进“根”子辈。”打那以后，扎根儿就由姓汪改为姓王，因为辈分较低，见到岁数差不多的都叫“叔”，女的叫“姑”，如果是四十岁以上的，男的叫“爷”，女的叫“姑奶”。
经大队同意，划出二分地皮，给扎根儿娘俩盖房子。盖房时，这家送砖头，那家送木料，还有的送来麦草，大家齐心协力盖了一间草房，从此，扎根儿成了王庄的村民。为了报答收留之恩，扎根儿决定学手艺。木工王老三教他拉锯，使用刨子，斧头和锤子，他连夜练习；泥瓦匠王丰收带他垒墙和泥，他偷偷到河边用泥巴练手。农闲，他还练习二胡，到野地里学豫剧喊嗓子。半年后，他木工、泥工都拿得起，放得下。谁家有木工活，他立马到位，谁家垒墙盖房子，他从不缺工，只要村子里有活，随叫随到，拿着工具就走。干完活只喝一碗糊糊，工钱死活不收。
农闲时，村里唱大戏，戏台上总有扎根儿的身影。拉二胡时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弦子拉得又响又好听，豫剧调门掌握得烂熟，从不跑调；他还登台唱角：扮小生时水袖甩得漂亮，唱腔圆润清亮。有一回唱《穆桂英挂帅》，他反串杨宗保，噪子亮得把树上的乌鸦都惊飞了。散戏后，老族长拍着他的肩膀笑：“扎根儿啊，你小子弦子拉得好啊，唱得也好。”
村子里有喜事丧事，扎根儿从不缺场。他在后厨打水劈柴，刷锅洗碗，啥脏话都干，有时，棉袄被蒸气溚得湿透；丧事他抬棺送葬，每次都争着抬最重的一头，几百斤重的柏木棺材压得他肩膀通红。有时棺材太重了，夜里疼得直不起腰，第二天又去帮着扫灵堂。有人劝他歇歇，他只是笑笑说不累，手里的活一刻不停。扎根儿见人都是笑脸相迎，哪怕受了委屈，只要在村里迎面见到人，先笑后说话。他常说：“我一个外来户，能留在王庄，全靠老少爷们的照顾。”
三十岁那年，扎根儿的老娘去世了。老族长带着族人为他凑钱买了棺材。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葬，白幡在风中哗啦啦响，扎根儿跪在坟前哭哑了噪子。办完丧事后，他把家的破铁锅，他老娘在世时攒的鸡蛋，还有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换成钱，买了十几斤肉，挨家挨户送。
1985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要饭的女人，还带个五岁的孩子，棉袄补丁摞补丁，孩子趴在她怀里，她靠在墙角冷得发抖。扎根儿看她可怜，把老娘留下的破棉被拿出来，盖到她身上。第二天，媒婆王家婶子就找上门提亲：“那女的叫桂花，丈夫病死了，你们俩都是苦命人……”扎根儿也没推辞：“我都三十五了，还穷得叮当响……”
成亲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东头王留柱送来两张蓆子，西头老木匠打了一张双人床，就连辈分最高的五爷也颤巍巍送来半袋白面。扎根儿跪在地上给长辈们磕头，眼泪汪汪：“俺扎根儿没啥报恩，往后给大伙儿当牛做马。”
改革开放以后，扎根儿的儿子王强高中毕业了，村支书拍板：“让强子去当民办教师吧！”扎根儿蹲在地头，高兴得合不拢嘴。强子教书认真，后来转正了，成了公办教师。他每次回到村里，挨家挨户给老人理发，兜里总揣着治疗腰腿疼的膏药。他说是他爸叫他这么干的。
2003年，桂花得了怪病，扎根儿拉着架子车跑了三十多里去县城医院，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求医生救救桂花，可终究没留住人。出殡那天，王强抱着奖状跪在灵前哭：“娘，我评上优秀教师了……”扎根儿蹲在墙根抹眼泪，泪滴滴在桂花的遗像上。
如今的王庄变了样，三层小楼鳞次栉比，水泥路修到家门口，家家有了小汽车。扎根儿的儿子强子娶了临村的女教师，生了个大胖小子，扎根儿也老了。每天，他抱着孙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听着远处传来读书声，看着怀里的胖孙子，他满脸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去年重阳节，年轻的村支书带着大伙来慰问，扎根儿颤巍巍从柜子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泛黄的奖状，还有磨秃的刨子。他说：“要不是王庄人收留我，俺早就饿死了！”
老槐树的槐花又落了，扎根望着远处的麦田，又想起那年给老族长家盖新房，他在墙根下埋了一块刻着“扎根”的青砖。此刻，他的名字早已刻进王姓的族谱里。身份证上就是“王扎根”，汪姓已不复存在。
扎根啊扎根，这名字原是最朴素的愿望，他用一生的时光，把自已种进王庄这片土地，让外来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让互帮互助的根须在泥土里盘根交错，织进了中国人善良，团结，包容，感恩的本真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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