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棉 袄
文/沺源
今天是小雪,却从早到晚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山被雪盖住了,学校也被雪盖住了,家家户户都在白雪的下面,只有屋顶的烟囱处留着一个一个小黑点。
母亲揪来一床棉被盖在了我和弟弟身上。棉被破旧,沉重的像夏日的一朵乌云压着我们。“躺着不要动!”
母亲把从我们身上拔下的夹衣丢进洗衣盆里,然后端起灶台上滚热的开水倒进盆里,这是要烧死我们夹衣上的虱子。
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和弟弟还没有棉衣棉裤穿,实在是不能再熬下去了,母亲只能再借了姥爷的褥子,用姥爷褥子里的棉花给我们絮棉衣棉裤。 弟弟折腾得不睡觉,“反正明天可以不去学校”。母亲给我们请了假,我们的衣服明天要絮成棉衣棉裤,白天没有衣服穿,只能请假在家里,弟弟为了这个,狂热躁动的不想睡。母亲揉搓着洗衣盆里的衣物,刷,刷,刷的像一首歌,母亲看我们没有睡意,就哼唱我们听了几百遍几千遍的歌谣。
小眼摊煎饼,越摊越高兴,摊一张,吃一张,不给杜三丢一张,杜三回来要煎饼,煎饼揇(哪儿)来?小眼说,“猫吃兰”,“猫揇兰?”“上了山兰”,“山揇兰?”,“雪垵(读an,盖住的意思)兰”,“雪揇兰”,“化成水兰”,“水揇兰?”,“和了泥兰”,”泥揇兰?,“抹了墙兰”,“墙揇兰?”,“猪给拱塌兰”,“猪揇兰?”,“剥了皮兰?”,“皮揇兰?”,“张了鼓兰?”,“鼓揇兰?”,“大哥二哥结婚老婆给敲塌兰”……
弟弟在歌谣里睡着了。
“咱家不是有棉花票吗,怎么不买新棉花,非要拆姥爷的褥子?”
我家的棉花票,每年都用不完,好多送给村里娶媳妇的人家用了。就这样,我家的棉花票年年都还有一些过期作废了。
“买棉花还得用钱,咱家吃盐的钱都不够了。”
我还想再问,但觉得问了也白问,反正,没有钱,什么都是空的。
鸡叫的时候,天还黑的很,窗户上没有一丝光亮。母亲却把一晚上晾在外面的衣物铺在热炕上了,昨晚洗过的衣物,在外面冻了一晚上,全是冰。我和弟弟被这些衣物挤到了墙根,父亲嘟囔着,也蜷了蜷身子滚到另一边的墙根。
最后还是父亲在天亮时,烧了个火盆,母亲才把那些衣物架在火盆上烤干。 邻居四婶来帮母亲的忙,她俩折腾了一整天才把我们的棉衣棉裤絮好。试穿时,四婶看着我的裤筒吊在小腿上,弯着腰笑,母亲骂我“长得快”。只好又在我的棉裤上加了一截裤筒。母亲又骂我“费棉花费布”。
我觉得自己是无缘无故遭了骂,心像扔进了雪堆了,又凉又惨。很想把棉裤的棉花撕出来,扔给母亲。
裤筒接上的那一截,比整个裤子颜色深些,像雪地上突兀的一道补丁,难看死了。母亲蹲在我脚边,用力抻了抻接缝处,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絮棉花时沾上的棉丝。她没抬头,只低声说:“将就哇,开春了,再放一放。”
弟弟在炕上蜷着,穿着他那套“新”棉衣,温暖的,睡着了,睡梦里,还叭咂着嘴。
我摸了摸裤腿上那道接缝。粗硬的线脚硌手。
母亲站起来,捶了捶腰,去看灶上的锅。她的影子在油灯的光里拉长又拉短,一团黑影在屋子里晃荡。
窗外,雪还在下。
作者简介
张明德,1981年考入山西省平定师范,1984年毕业后先后在和顺瓦房中学、和顺一中教书,教书期间,通过成人高考,两次到山西省教育学院学习地理专科、中文本科专业;2003年以后,从事律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