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七《二春和三环》

文/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古店是一个回汉两族聚居村。共有三个生产队，三队在后街，以朱姓为主；二队在前街西部，以赵姓为主，只有一户姓王；一队在前街东部，有赵、张、王、丁四姓，丁姓是回族。

       二春和三环就是一队的社员。

       二春姓张，上有一哥，叫大春，下有两弟一妹。兄弟姊妹五人中，只有大春和小妹是健全的人。二春其他都好，就是嘴歪，好像是先天形成的。因从小就这“嘴脸＂，人们也习以为常了。两个弟弟智力不健全，就是傻子。

      三环姓丁，是回族。家里人口也不少，上有两姐，下有两弟。三环他爹（回族喊“大”）是修鞋匠，三乡五里没有二人，虽人口多，但日子过得相对滋润些。三环长得不丑，有伊斯兰人相貌特征，特别是眼睛，很有神，丹凤眼。

      二春和三环同在一生产队，一起出坡干活。生产队长安排出粪时，二春推车。粪车是独轮车，车上一边一个大篓，装满后很重，需两人配合，一人推车，一人拉车。三环就是给二春拉车的。其他农活需要两人配合时，他（她）俩也常是搭档。这在外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了。再加上二春嘴歪，家里又穷，三环人长得好看，家里又富足些，更主要的是回族，那个年代回汉两族是不通婚的，这是大忌。极少有例外。但还真有一例，是教我物理和化学的两个老师。武老师是邻村凤凰庄的，回民。他早年考入曲阜师范学校，在学期间恋爱了一个颜姓汉族同学，是曲阜当地人。武老师一表人才，人中之龙；颜老师端庄秀丽，落落大方。二人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毕业后武老师偕女友回到村里，如石破天惊，引起全族人一致反对。但武老师海盟山誓，毫不退缩，并扬言如族里容不下两人，就离家出走。族人没有办法，就妥协了。但女方要进入家族，必须“灌肠”，也就是用草木灰和碱面拌到一起，女人要喝下去，吐出来，如此三遍，就算肠胃干净，进入清真了。

     再说二春和三环。谁也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发生了。二春和三环在劳动中碰撞出火花，滋生出爱情，私下定下终身。但二人知道，他们的结合难如登天。三环的家人和族人是绝不会答应的。武老师与颜老师，是回族男青年娶汉族姑娘，虽无可奈何但还有妥协的条件；而三环要择汉族青年为婿，在方圆百里的回族世界里是绝无仅有的。

      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一场密谋悄悄进行。二春他娘悄悄地买了棉花扯了布，躲在家里赶制被褥；大春和他爹悄悄地走亲访友，筹盘缠借粮票；二春和三环佯装无事，一如既往地到生产队里领活下地，一切都在暗地里地运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或许是天意，这场密谋不知怎么暴露了，三环的家人族人被激怒了。三环他爹，这个一向把脸面看得比生命重要的回民汉子，就像一头疯牛，拿起待掌的鞋底，向三环擘头盖脸地打去……用绳子把三环手脚捆了起来，锁进东屋，并让族人在日夜轮流把守，以免私奔而去。三环她娘吓得整日瑟瑟发抖，黯然落泪，大气不敢出……三环年幼的弟弟，瞪着眼睛，迷迷瞪瞪，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三环倔强地不进米食，以死抗争。

      过了数日，三环已是奄奄一息。鞋匠父亲找来族人商议，与其关了身关不了心，不如找个同族人家嫁了出去。于是，把同族的“牛经纪人”（指市场上买卖牛的生意人）丁学华请到家中，请托此事。

       丁学华是口吐莲花、能说会道之人，当天就把婿家定了下来，不是别人，是他那出了名的侄子丁小三。丁小三何人，彪子是也。每逢边院集，从集头到集尾，想拿啥拿啥，横行乡里，无人敢惹。这种人猴年马月也不会讨上媳妇，现在媳妇竟送上门来，真是喜从天降。就这样，三环就被族人强行嫁了过去，成了人媳。

      三环从出嫁那天起，就是亲爹鞋匠死，再也没踏进娘家的大门。

      一辈子也没有讨到媳妇的二春，嘴依然歪着，从他那歪着的嘴里，不时发出哀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