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 大 发

晨光漫过窗台那几盆腊梅时,我正靠在藤椅里,看杯中茶烟袅袅升起、飘荡。藤椅是老伴四十年前托村里老木匠用老槐木打的,扶手被摩挲得发亮,覆着一层琥珀色的包浆。昨日她侍弄过的花苞还垂着清露,米粒似的水珠缀在深褐花萼上,斜切而入的晨光一染,便成了鎏金的小灯笼。茶是去年存的普洱,滚水一冲,叶底便翻涌着舒展开,在光里缓缓化开,升腾的蒸气最终隐入窗棂的木纹深处。那缕混着腊梅香的暖意却久久停在鼻尖——这气味渐渐不再只是气息,它仿佛有了触感,细细密密地渗进知觉里,竟像我掌心的纹路一般清晰可辨。这掌纹里刻着七十四载光阴:一半是握锄头磨出的粗粝茧子,在掌心纵横如阡陌;一半是执笔留下的细痕,顺着指节蜿蜒如诗行。
年轻时总觉得光亮须得盛大,要像炸开的烟花,红红绿绿地灼烫夜空,让满场的人仰头惊叹;如今终于明白,真正的光不必向远处寻,它就伏在心口最软的地方,等你用岁月慢慢捂成一小簇安稳的火苗,不晃也不跳,却足以焐热每一个寻常的晨昏。
这些都是黄土与稿纸教会我的,是锄头和笔杆在岁月里对话才慢慢悟透的。
(倒水河)八十年代外出打工,绿皮火车上,我怀里只揣了本诗人舒婷刚出的诗集《双桅船》。车厢里的气味拧成一股粗绳,勒得人发闷:汗味、脚臭、劣质烟草和泡面汤的酸味混在一起,连车窗玻璃都蒙着一层油乎乎的雾。我却贴着玻璃看月亮追着铁轨跑——清清冷冷的一轮,像沉在深井里的银币,连月光都带着凉丝丝的金属味。后来在城北租的小屋,墙皮潮得能掐出水,手指一刮就落下一片灰黑的泥。冬天的风裹着煤烟从窗缝钻进来,连呼出的气不一会儿就能结霜。啃冷馒头的时候,总忍不住盯着对面楼那扇厨房窗:橘黄的光晕隔着玻璃晃晃悠悠,人影在蒸汽里变得模糊而柔软,有时是女人弯腰炒菜,有时是孩子踮着脚够碗柜。那时候常想,什么时候我的屋里也能亮起这样一盏灯?不用太亮,能照亮摊开的纸笔,推门时能有热饭等着,便足够了。
真正遇见那盏“灯”,是在一个冻得骨头咯吱响的冬夜。我在工地捡的水泥袋背面写诗,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握不住笔,得呵口热气才能写几个字。墨水在牛皮糙纸上晕开,像冻住的泪痕,连笔画都打着颤。写到“霜在瓦上结成了盐,我在盐里看见了故乡的田”时,笔尖忽然停住——心底“腾”地一热,仿佛捂了很久的种子顶开了冻土。那暖意从心窝漫到指尖,连水泥袋的粗硬都变得温驯起来,像被太阳晒透的旧棉絮。原来每个人心里都埋着火种,不必等谁来点燃,得自己对着微弱的火星轻轻呵气:吹开积灰,呵暖寒凉,它自会慢慢亮起来。
吹着吹着,零碎的火星渐渐成了明火。母亲生病那年,我把攒了大半年的零票寄了回去:五块、十块、皱巴巴的毛票,用旧手帕裹了三层,每一张都浸过工地上的汗,边角都磨得发毛。后来打电话,母亲在那头轻轻笑着,声音里带着虚弱的沙哑:“娘总觉着你还在家,灶上煨了粥,搁了你爱的红薯,还温着呢。”我捏着听筒,喉咙发紧,眼泪滚了下来。心里那团火,忽然觉得它不只是照亮自己,还会顺着牵挂漫出去——漫过电话线,漫回千里外的灶台,暖进母亲的心窝里。那光或许微弱,却真能渡人:渡我熬过异乡的寒夜,渡娘挨过病痛的长寂。
日子稳当后,全家迁到阳逻。我常去柴泊湖、倒水河、长江边看水。水面泛着清辉,像蒙了层细纱,却照得见石缝里青苔的嫩绿,照得见叶尖将坠未坠的水珠——圆滚滚的,裹着光,宛如一颗颗小珍珠。这光,是岁月淘洗后的底气,像老茶泡开后的醇厚,不必急着喝,慢慢品才知滋味。前些天整理旧物,从相册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片:我们一伙半大孩子挤在中学的槐树下龇牙笑着。我站在最左边,蓝布褂洗得发白,第二颗扣子掉了,用别针凑合着,脸上冒着青春痘,眼睛却亮得像擦过的玻璃球,连阳光都在瞳孔里跳。上个月老张做寿,我们一帮老伙计又聚在一块儿:他背驼了,像棵被风吹弯的老槐树;李姐鬓角落了霜,头发白了大半。可酒杯一碰,眼里的光“唰”地亮起来,还是当年偷摘校长家桃子时的淘气。老张拍着桌子讲偷西瓜的旧事,说那次被看瓜老头追了二里地,鞋都跑掉一只。李姐捂着嘴笑,皱纹堆成了花,连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去年老张摔了腿,我们去看望他,他肩膀微微发抖,后颈的白发沾着汗,高兴得眼圈也红了。我心里暖得像揣着刚出炉的红薯——这辈子,我们的脚印早叠在了一起,你拉我翻坎,我扶你爬坡,彼此的体温焐软了那些硬邦邦的岁月。
说起光,又想起去年带外孙女上山看红叶。小丫头穿着红棉袄,像只移动的小灯笼,跑起来时辫子甩得老高。没料玩得下山时已是傍晚,下到半山腰起了雾,她攥紧我的手说:“外公,我怕,看不见路了。”我摸出儿子淘汰的旧应急灯,光晕黄黄的,只照得见脚下几步路。正要慢慢往前走,旁边几个年轻人默默靠了过来,有的打开手机灯,有的掏出小手电。白的、黄的、蓝的光聚到一处,把湿滑的山径照得清清楚楚。大家挨着走,胳膊挨着胳膊,脚掌贴着脚掌,那股热气比暖水袋还扎实。有人哼起歌来,调子跑得像破锣敲,却没人笑,都跟着哼,连雾里都飘着暖融融的曲音。原来世上没有永远孤独的路,不是谁的火炬有多亮,而是大家都愿意把微光凑到一起——光与光连成一片,就能照见前路。
今年窗下的腊梅开得泼辣,枝桠上挤满了花苞,开了的像小喇叭,没开的像小拳头。香气涌进来时,我给在西藏服役的小儿子发了条消息:“天冷加衣。心里那团火,得自己守着添柴,别让它灭。训练累了,就想想家里的花,香着呢。”他发回的照片里,高原哨所的雪地上,他站着微笑,帽檐沾着雪,肩章上的星徽微微闪着光。背景是皑皑雪山,太阳悬在天边,并不烈,像块温润的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我知道,他心里的火正稳稳烧着,不晃也不摇,就像哨所门口那盏永远亮着的红灯。
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我生煤炉的模样:她佝偻着身子,手上沾着煤灰,攥着我的小手说:“先引废纸,火苗起了再架细柴,然后放粗木头,最后放炭。摇扇要均匀,不能太快,心急反而扇灭。”那时我才八岁,蹲在灶台前看她把纸点燃,烟呛得我直咳嗽,她就用围裙轻轻给我擦眼泪。那煤炉的温度,我记了一辈子。原来生火就是过日子的道理:不急不躁,不必求火苗蹿得老高,不必盼炭火烧得旺旺的。能稳稳地暖着自己,那份热乎气若能拂过身边人的衣袖,让人觉着暖,便已足够。
昨儿黄昏,和老伴沿阳逻江堤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处,像两棵并肩的老树。江风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围巾轻轻飘起来。她忽然指着江面说:“老头子,你看,每朵小浪花都在发光哩。”我望过去——夕阳碎成了万千金鳞,每朵浪尖都捧着一小片光,像撒了细细的金箔。它们挨着挤着,顺着江水往前流,把整条江染成了暖洋洋的金黄。我们这些人,不就像江上的小浪花么?各自心里亮着一盏小灯:你的光照亮着我脚下的滑石,我的暖烘着你的湿衣角,你的光晕里晃着我的笑纹,我的灯影中藏着你的模样。我们挨着挤着往前流,不知不觉,就汇成了一条暖暖的江。
此刻,窗台的腊梅静静吐着香气,茶烟还在袅袅升起。我抚着藤椅温润的扶手,掌心贴着那层琥珀色的包浆。在七十四载的光阴里,我慢慢学会了从容生火,也渐渐明白:最好的相伴,不是追着光辉跑,不是踮着脚去抓光;而是我们都活成小小的、稳定的光源,静静地亮着,彼此映照,彼此温暖——就像这晨光里的腊梅,只安然地开着,让香暖渗进每一寸寻常的晨昏里。
作者简介喻大发,网名“草根”,1952年出生,武汉市新洲区人。一个喜欢涂抹文字,在自娱自乐中陶冶情操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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