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马年书简:致时间本身
姚洪双

台灯将书桌拓成一座小小的孤岛,光晕之外是沉静的夜海。我听见纸张在指间发出极轻微的呼吸,沙沙,沙沙,像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忽然就穿过了这灯晕的边界,把我整个人带回西藏高原,那茫茫的边防线上。那儿的月光不是这样的。那里的月光是整片泼下来的,银亮亮地浇在冻土上,浇在霜草上,浇在我和我的战马身上。夜巡时,世界只剩下三种声音:风掠过旷野的呜咽,我的呼吸,还有它——我忠实的伙伴——四蹄叩击大地的节律。哒,哒,哒,安稳得像一颗在黑暗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那时冷极了,呵出的气瞬间就白了、碎了。我会俯下身,把脸贴在它温热的颈侧。它的皮毛沾着夜霜,凉意下面却有一股勃勃的热,随着血脉沉稳地涌动。那热量透过我的面颊,一直传到我的心里。我便在那起伏的节奏里,感到了无言的依靠。我们不说话,它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头微微一点,像是懂得。我便也懂了,轻轻一抖缰绳,它便继续迈步,步子不紧不慢,载着我,也载着一份沉甸甸的安宁,走入更深、更静的夜里。有时候,群山黝黑的轮廓像是沉睡的巨兽,而我们,是这巨兽梦境里两个相互取暖的、小小的生灵。

马蹄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我低下头,手指下的纸张静默着,只有灯光流淌,温顺如那时抚摸过的鬃毛。那股遥远的热意,仿佛隔着时空,又一次,熨帖地、无言地,抵达了我的掌心。窗外的夜依旧深沉,但心里那座孤岛,却好像有了一片可以聆听它呼吸的、广阔而温柔的疆域。那哒哒的声响并未远去,它只是沉入了血液,成了脉搏,在这静谧的书桌孤岛上,一遍遍回响,告诉我,有些相伴,纵使苍老,依然年轻。2026年,一个属马的年头,就这样踏着这震颤的余韵来了。它并非凭空跃出,而是从所有逝去的时间里——从上一个嘶鸣的马年,从无数个或奔腾或蹉跎的岁月里——径直向我们奔来。
我不愿谈论抽象的“希望”。那太像一件过于崭新、挺括的礼服,挂着人人都说的祝福的标签。我想说的,是另一种东西。它或许埋在我书架上那本旧《尔雅》的注疏里,藏在“马,武也,象马头髦尾四足之形”的古老笔画之间;又或许,它只是此刻窗外,由城市霓虹与沉沉夜色搅拌而成的一种微光,一种潮湿的、属于南方的、2026年初春的真实质地。于是,我想到了信。想到那些在车、马、邮件都慢的时代里,承载着体温与墨渍的纸张。在信息的洪流以光速冲刷一切的年代,写信,成了一种近乎悲壮的、与自己及他人缔结深度联结的仪式。那么,在这马年之初,我便以一纸虚拟却诚恳的书信,寄给时间本身,寄给每一个在时间中跋涉或驰骋的你我。
亲爱的朋友:展信佳。
当这行字落在纸上(或者说,显现在屏幕上),我仿佛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屏息。周遭的世界——电脑散热扇的低吟,远处高架上夜行车流永不停歇的潮声,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窸窣——都退后了一步。留下这方寸之间的寂静,让我们得以交谈。这寂静,恰如骏马在全力奔驰前,那深深吸入口鼻的、凛冽而清澈的空气。
我们有多久,未曾与“慢”坦然相处了?我们习惯于“抵达”,习惯于用最迅捷的路径,攫取一个“结果”。我们迷恋速度,迷恋那不断被刷新的、关于效率的神话。属马之年,似乎更该应和这种奔突向前的集体情绪。然而,我总想起《庄子》里那个著名的寓言:“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 那“真性”,是自在,是完整,是与天地时序的和谐共振,而非仅仅是被鞭策、被驾驭、向着某个单一目标的疯狂冲刺。我们的生命,是否也在对速度的盲目崇拜中,失落了某种“真性”?我们埋头“赶路”,可还记得为何出发?那路边的苜蓿、拂过耳畔的风、天际变幻的云霞,那些本构成“路途”本身诗意与意义的风景,是否都已沦为模糊的背景,被我们疾驰而过的身影匆匆甩在身后?
马的精神内核,或许远非“快”字可以穷尽。你看徐悲鸿笔下的马,筋肌虬结,骨力开张,那是一种凝聚的、爆裂前的力量;你看汉画像石上矫健的马匹,与御者一体,贯穿着天人相合的磅礴想象。那是一种“有所待”的姿态,一种蓄势,一种内敛的饱满。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无休止的耗散,而是在沉静中孕育,在节制中勃发。写作何尝不是如此?我案头那写了又改,改了又弃的篇章,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试图捕捉的微妙心绪,不正是这样一种“蓄势”吗?最快的刀,往往藏在最沉静的鞘中。马年的征途,或许需要我们偶尔勒住思维的缰绳,在沉默的“待”里,重新积聚生命的“势能”,辨认内心真正渴望奔赴的方向。

这让我想起童年乡间的马。它不是传说中的天马,也不是战场上的神骏。它拉车,犁地,在夕阳下疲惫地甩着尾巴,脖颈上的毛被轭具磨得稀疏。但我记得它温顺的、褐色的眼眸,记得它劳作一天后,在厩里安然反刍的声响,那是一种满足的、属于大地的低鸣。后来,我在博物馆看到唐三彩的马,那般神采飞扬,釉色流淌着盛世的华光;又在边塞诗里读到“雪尽马蹄轻”的飒爽,“快走踏清秋”的豪迈。马的形象,于是在我心中叠合起来——它既是负重前行的伙伴,亦是精神飞扬的象征。我们大多数人,不正是这样“尘世间的马”么?肩负着生活的具体轭具,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磨损着热情与梦想。然而,正是在这琐碎的、有时令人疲惫的“前行”中,某种超越性的东西——对美的片刻凝视,对爱的一份持守,对公正的一点微弱呼唤——才得以如马背上的汗水般,在阳光下发亮,证明着生命不止于匍匐,仍有腾跃的可能。
此刻,夜色又深了一层。我搁下笔(想象中),走到窗边。这座庞大的城市并未沉睡,无数光点构成一片无声沸腾的星海。每一盏光背后,都有一个或一群如马般疾行或暂歇的人生。远处的地平线,是看不见的,被楼宇的丛林所遮蔽。但我们知道,它在那里。如同我们知道,下一个清晨,无论晴雨,光总会到来,道路总会在脚下延伸。
所以,在这封信的末尾,我不想说“策马扬鞭,前程万里”这样的套话。那太喧嚣,太像一个不由分说的号令。我只想说:愿你在这个马年,能找到自己生命的“真性”节奏。该奔跑时,如风行水上,无所挂碍;该停驻时,能俯首饮下眼前清冽的溪水,感受风吹过鬃毛的轻柔。愿你背负时坚韧,腾跃时欢畅。愿你的路途,既有目标清晰的驿站,也有允许迷失的、开满无名野花的原野。
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成不了追风的汗血马,但至少,我们可以做一匹认得归途、懂得咀嚼月光的老马,在属于自己命定的山道上,踏出深深浅浅、无愧于心的蹄印。纸短情长,余言后续。顺颂
你未曾谋面的友人
于2026年马年元月,灯下

简介姚洪双,四川乐至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政工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评论专门委员会副秘书长、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资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华人文学》签约作家、四川天府新区华阳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