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躬尽瘁死而后悔（随笔3544字）
徐惠风
位卑识浅的我熟识的人不多，在这有限的熟人朋友圈里，极让我钦佩的是同龄老友林卫：他主观或客观上形成了我这些圈里人中罕有匹敌的两大特色——他曾受到三位领导人接见可谓荣耀备至；他官至正厅又中途辞职可谓激流勇退。
上世纪晚期，林卫任广东省公安厅治安处副处长，带领其分管的扫黄打非专业队取得了辉煌战果，1999年参加全国公安系统英雄模范立功集体表彰大会现场聆听了时任领导人讲话。2008年5月12日四川发生特大地震，时任省厅治安局政委的林卫主动请缨，率领广州和深圳两市特警400多人组成广东公安救援队翌日抵川，为川外六省市同行援救队伍中最早奔赴抗震救灾前线者，连续13天日以继夜奋战在重灾区绵竹和什邡两市，共妥善处理群体性事件10余起，清理倒塌现场64个，从中救出生还者40人，挖出遇难者遗体121具，冒险抢挖出炸弹两吨和雷管一万多枚，避免了一起重大爆炸事故，尤其是在什邡一矿山废墟下找回企业办公楼倒塌被埋现金800万元，并经4个小时艰苦营救救出被埋瓦砾下122个小时的职工周志，创下了震区救生的一大奇迹。2010年广州承办亚运会期间，林卫任省厅交警总队长率员出色完成了交通安保任务，接受了曾写传记小说《欧阳海之歌》的八旬老作家金敬迈为新写报告文学实地采访。林卫实至名归，2008年10月和2011年7月，两次晋京参加全国抗震救灾总结表彰大会和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及优秀党员代表建党90周年座谈会，受到了领导人亲切接见。
2012年，林卫载誉晋升为省厅纪委书记。这个职位不出意外一般都要至少干一届即五年，但他仅干了两年多就以健康欠佳为由申请辞去此职退居二线。在我们这个官本位的社会，林卫此举令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其上级领导虽然也曾挽留但还是尊重其意愿很快批准了。
无官一身轻，加官一身病，对林卫而言此言不虚，他确实是官位高升疾病也加深了。援川抗震期间，他已年过半百，既是广东特警救援队的领队又是年龄最长者，身先士卒长时间超负荷高强度劳作，睡眠严重不足，导致高血压和慢性咽喉炎不断复发，经常感冒咳嗽，须每天吃三次降压药稳住血压并服一定量的安眠药助睡。离川返粤后救援队解散，400多人都按例休息疗养了一个星期，唯有林卫没休一天假照常上班甚至更忙，忙于总结汇报并著手组织救援先进报告团巡回演讲等等，直到为这些事忙碌了几个月后才住院治疗了四五天。
2014年尾，有病无官的林卫约我小聚，把杯（他已仅饮茶不沾酒）话旧：你还记得我的老乡好友老H吧？他前几年五十挂零就挂了，我很沉痛和惋惜，参加了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我惊讶地问：老H正值壮年且如日中天怎么就走了？林卫叹了口气：还不是跟我险些一样，带病坚持工作呗。就此我陷入了沉思。我1990年代中期认识老H时，他是粤西某县委常委、公安局长，后来听说他调升到珠江三角洲某监狱当了“一哥”，在监狱长任上已患重病却不愿让他人知道，仅利用节假日挤时间“偷偷地”到省城简单就医拿药，结果病没治愈反倒越拖越重终告不治。其身边的人说他太“恋栈”了宁愿舍命也舍不得官位，官方盖棺定论他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常见的官方定论八字成语，始作俑者是三国时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蜀汉丞相诸葛亮，其传世名作《后出师表》终篇曰：“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诸葛孔明纵然绝顶聪明也难逆见后事，但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八个字，不幸亦或不慎一语成谶，似为自己五年后的事算好了“八字”：53岁仍然抱恙率部征讨曹魏，终因积劳成疾赍志以殁于北伐途中。500年后诗圣杜甫游览武侯祠，情不自禁哀叹痛惜这位《蜀相》“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诸葛亮舍身报国亦即报主，报答国主刘备三顾茅庐知遇之恩，禀其托孤遗嘱辅佐“扶不起的阿斗”刘禅伐魏，竭尽忠诚至死方休，情有可缘亦有可原且理有可解，毕竟他已然幸获刘氏父子“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理所当然地被刘禅追谥为“忠武侯”。
幸或不幸的是，诸葛亮身体力行的这八个字，流芳百世成了后世官方为殉职官员盖棺定论的“八字方针”，其中顶级官方用这八字最早的是雍正皇帝。清朝清廉正直的好清官湘潭人陈鹏年（1663-1723年）被称为“包公第二”，历任知府、布政使、河道兼漕运总督，因爱民如子常与上司相忤，致屡遭革职并被廷议流放甚至斩首，皆获康熙皇帝回护赦免。康熙薨逝，陈鹏年图报皇恩大德，重病在身仍守岗位。雍正践祚闻讯，即派御医救治陈，惜回天乏术遂悲悯谕曰：“鹏年积劳成疾，殁于公所。闻其家有八旬老母，室如悬罄。此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臣。”并赐予这位生前克勤克俭者以“恪勤”谥号。“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职是之故，上司对下属以那八字方针委婉文雅地倡导“过劳死”，无论是有意无意或明里暗里，也无论是为社会为倡导者或为被倡导者，都似一种误导，导致鲜活生命的过早凋萎人力资源的无谓浪费。
上世纪四十年代延安时期，人民领袖毛泽东缅怀亡故者曾三次引用了诸葛亮留下的八字成语。1942年5月他在文艺座谈会上发表讲话：“一切共产党员，一切革命家，一切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应该学鲁迅的榜样，做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1944年7月，杰出记者兼出版家邹韬奋病逝享年48岁，当年11月领袖为邹题词：“热爱人民，真诚地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邹韬奋先生的精神，这就是他之所以感动人的地方。”1945年5月，领袖为八路军120师359旅719团烈士纪念碑题词：“热爱人民，真诚地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1944年9月人民领袖为追悼因炭窑坍塌殉职的战士张思德发表著名演讲《为人民服务》，其中有一段话充分彰显了深厚的人道主义关怀：“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不过，我们应当尽量地减少那些不必要的牺牲。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文革时期活学活用“老三篇”，我每听人诵读到这充满人情味的“不过”后两句，不禁感动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真诚感觉到人民领袖爱人民、人民领袖人民爱，心里不由得哼唱歌曲《北京的金山上》为之伴奏：“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农奴的心照亮……”
诚然，轻伤不下火线，若在关涉大局或他人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遑论轻伤即使重伤甚至面临牺牲，也都须不下火线，人在阵地在杀身以成仁。譬如为我军前进扫除障碍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在朝鲜为抢救掉入冰窟的孩子而献身的罗盛教以及奋不顾身冲上铁路推下马车保护火车安全通过的欧阳海等等，就是这方面的光辉典范。但在并非危急的平常时期，似无必要躬身践行诸葛氏“八字方针”。身为臣民，即使不是被倡导而是自觉自愿，也无需为了什么目的理想拼命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这个地球，缺了谁都照样转。你贵为官员，好多人正盯着你的位子，跑官卖官的行情一直看涨。你是普通工薪阶层，现在就业形势并不乐观，更有大把的人可以顶替你。若过度劳作已让身体负荷接近了极限，就得赶紧刹车千万不要超负荷运转，应该知难而退休养生息，大可不必殚精竭力，毕竟钱是赚不完的而保命方为第一要义。我党我国已经越来越高度重视劳动人民的劳逸结合适度工作，大陆内地早自1995年起就已将每周上班六天减少为五天，遥遥领先于仍未实行周末双休制的台港澳地区以及日本等国家，这方面社会主义显然比资本主义更优越。
无官一身轻，无官病也轻。2024年尾，卸职十年的林卫和我再度小聚，把盏（他已能抿几口小酒了）畅叙。我见他的脸色已由十年前的黑瘦变得红润了些就高兴地说：好哇！你不再当铁面无私查贪官的黑脸包公了，如今成了身强体健舞大刀的红脸关公。
林卫会心一笑：我这身体虽然还远没好到关公的健壮程度，但比做包公时确实好多了。就我本人而言，这及早辞官“悬崖勒马”实在是不错的选择。哎，你留意到没有？中纪委2023年8月23日讯息称，海南、广东、江苏、山西、河南、河北六省官宣六名「内鬼」被查，他们都曾是纪检系统省管的厅官，其中广东的苏全贵小我7岁，2014年从河源市纪委书记任上调来省厅接我的位，干了九年却栽在岗位上。我若继续干下去敢以党性和人格保证，打铁起码一定能够自身硬。但人有病天知否？如果真的硬撑了下来，说不定会步我老乡老H的后尘倒在岗位上，那就会又增添一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淡然一笑：对你，甚或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句八字成语似该改换最后一个字，即可改为“鞠躬尽瘁死而后悔”——直到临死而后悔不已后悔莫及。
｛徐惠风，原《南方法治报》社退休 ，曾发表《智取威虎门》《有病呻吟好》《魂归未必入故土》《祸福相倚收音机》及《穷人的孩子早裸睡》等散文，出版《爱情与讽刺》（广州出版社1997年）《长寿文化史》（花城出版社2007年）《飞越城镇与乡野的鸟》（花城出版社2023年）等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