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八《二大娘》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二大娘的一子二女及他们后辈们不会想到,有人还惦记着他们的母亲(祖母外祖母),并且把她记述下来。当然,天堂中的二大娘更不会想到,非亲非故,只是一路之隔的邻居的我,还记着她,记着这个可敬可怜又可惜的二大娘。
没有二大爷,哪来的二大娘?是的,容我从头赘述。
二大爷是我家的西邻居,隔着一条胡同。早年,二大爷年轻的时候,家境贫寒,家里人口多,在村里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就一人背井离乡,外出闯荡。漫无目的,经常风餐露宿在桥下或街头。他从东平沿运河南下,帮着货船搬卸货物,填饱肚子。
南下,南下,一直到了苏北一运河码头。码头不小,南来北往的货船都要在这里周转,需要的人手自然多。二大爷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又有山东人的憨厚实在,能吃苦,肯下力,乐帮人,就被码头主留了下来,作为长工。一直到解放后,码头收归国营,二大爷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码头工人。
当时二大爷正值青壮年,仍孤身一人,热心的工友便帮他介绍媳妇。几经撮合,认识了二大娘。二大娘是苏北当地人,家境虽也很贫寒,但读过书,人也端庄,干净利索。二大爷没上过学,大子识不了几个。初次见面时,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装作在读。竟然还给二大娘出字谜。说,天字出了头,是什么字。二大娘说,是夫。又说,田字出了头呢?二大娘接上,是由。二大娘心里琢磨,这人还挺有学问呢。就这样,他俩就结合在一起了。
两人结婚后,相继生了一子二女。人口多了,码头饮食起居都不方便,再加上二大爷讨上媳妇后,老家兄弟分家,分了两间东屋,二大爷就把母子四人送回了老家,自己又回去上班了,每月往家里寄钱。二
大娘就这样拉扯着三个孩子,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生活。二大娘是南方人,北方农活干不了,二大爷微溥的工资,全家人难以糊口,二大娘就帮着左邻右舍做点缝缝补补的家务讨点饭吃,最难的时候,一人挎个篮子拿个饭碗,一大早没人看见时出去,到邻村讨饭,带回来给孩子们充饥。我们两家是邻居,我母亲在村里教书,是公办教师,有工资,买国库粮。那个年代,是供应制,一月粮食勉强够一家人吃上饭。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想法设法接济二大娘母子四人。那时能买大米,大米集市上没有,二大娘是南方人,主食就是大米。但到北方后,很少吃到。每月买了大米后,母亲就给二大娘送点去。二大娘不好意思收。母亲说,我们吃不惯大米,放坏不浪费了吗。其实,母亲和二大娘人心里都明白。
尽管生活如此艰难,二大娘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就是三个孩子补丁压补丁的衣服,二大娘也给儿女洗的干干净净,从无衣衫不整。并且,她让孩子上学读书,儿子和大女儿都读到高中毕业,二女儿也读到初中毕业。当时村里高中生凤毛麟角,区区几人。再次,可见二大娘对教育的重视。
国家困难时期,政策进行调整,城市户口人员有农村根基的,要下放到农村,二大爷就在此列。他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与妻子儿女团聚在一起。新的生活开始了,一开始还其乐融融,但时间久了,一些不合谐因素逐渐暴露出来。家里争吵不断。二大爷最不能接受的,是三个孩子对他排斥,不亲近。起初,二大爷试着改变自己,更加卖力地到生产队干活,脏活累活抢着干,多挣点工分,改变一下家人的生活。但效果有限。长期劳作,超常付出,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他病倒了。医院去不了,又无药可吃,二大娘也束手无策,只能倾尽所有让二大爷尽量吃好。
一天清晨,天微微亮,二大娘起床后,发现二大爷在自家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悬绳自尽了。
尽管丈夫曾经打骂,婆家种种不满,生活千辛万苦,但还是面对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天天以泪洗面,不言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一天,村部来了两个南方口音的人,说是国家落实政策,让二大爷回去上班,并让家人们一起回去,单位也分配了住房。村干部遗憾地说,他死了。
儿子早已成家,女儿也先后出嫁了,二大娘也无什么牵挂了。一天,二大娘说去镇上赶集,但走了以后,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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