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外靖宇街的红色记忆
周丽纯
冬日的午后，我出门去靖宇街散步。
零零星星的小雪花，轻轻柔柔地在空中飘着，这让我感觉很美好。
下雪天并不太冷。站在铺着薄雪的道外靖宇公园门口，极目向西望去，一条大道望不到尽头。老街东起二十道街的靖宇公园，西至景阳街口的新闻电影院，全长两千二百零二米，大约二点五公里。路两旁是连绵的中华巴洛克式楼房，曾经的1号线公交车在这里往返了半个世纪，给老道外人留下深长的记忆。
我在飘舞的雪花中，沿老街东头慢慢向十六道街走。左右两侧浮雕斑驳的中华巴洛克建筑，多数是二层楼房，雪花飘落在檐角窗棂，如思绪的碎片，把我带回曾经的岁月。
我的中学时代是在友谊东路十八道街度过的——最先叫大新街，后来叫北环路，如今更名为友谊东路。这条街曾经是摩电车道。从我家或从学校走到靖宇公园，不过十几分钟。很多同学住在靖宇十八道街和“圈里”一带，我们在这条街上长大，听着它的故事，渐渐走向成熟。
靖宇街，不仅是一条商贾云集、烟火氤氲的老街，更是一条流淌着红色血脉的路。
如今，靖宇街因中华巴洛克建筑群而闻名，成了道外区的历史文化名片。但我们知道，这条街的名字源自一位英雄——杨靖宇将军。杨靖宇将军在哈尔滨道外区担任过重要领导职务。在1932年初至同年秋季，时间虽然不长，但非常关键。他当时名为马尚德，化名张贯一，受中共满洲省委委派，担任中共哈尔滨市委书记，随后又兼任满洲省委军委代理书记。当时的中共哈尔滨市委机关秘密设在道外区。作为市委书记，领导和开展地下工作，重建遭到破坏的哈尔滨党组织。领导哈尔滨各界群众的抗日救亡运动，组织支援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斗争。由于杨靖宇出色的军事才能和组织能力，满洲省委于1932年11月决定派他离开哈尔滨，前往南满（今吉林南部）地区，直接领导抗日武装斗争。他后来创建了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并成为抗联第一路军的总司令，直至1940年壮烈牺牲。
虽然在短短的一年里，足迹却遍布大街小巷，点燃了抗日的火种。为了纪念他，原来的正阳街更名为靖宇街。从此，这条路不仅承载着市井的烟火，更镌刻着一个民族的骨气与不屈。
很多游客喜欢在头道街到五道街一带游览，却常常错过十六道街至二十道街这一区段。其实，这里藏着更多与革命相关的往事，藏着更多不该被遗忘的红色记忆。
年少时，我也常和同学到靖宇公园玩耍，那时它还叫道外公园。悠悠岁月过去，等我知青返城后再去，已是1985年以后，公园已正式更名为“靖宇公园”。2003年，园内建起了全市最大的杨靖宇将军纪念广场，将军铜像巍然矗立，面向靖宇街，目光如炬。碑文刻在将军像前放地面方形大理石台面上。陆陆续续的游人围绕观看，祭拜。公园门前那四根长方形的花岗岩柱上，镌刻着“靖宇公园”四个大红字，庄重而肃穆。这里已成为哈尔滨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如今我常来这儿散步。比起头道街的热闹、兆麟公园的喧嚣，这里更多了一份静穆。每每仰望英雄塑像，仿佛看见茫茫雪原中，壮士们与日寇英勇斗争、宁死不屈的场面，眼眶便会微微湿润。
从靖宇公园到十六道街，这一路还有三处地方，总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在靖宇十九道街，有一栋始建于1901年的二层小楼，已有百余年历史。几年前我路过时，墙壁斑驳，门窗破旧，但它却意义非凡——这里曾是教育家、政治活动家邓洁民在哈尔滨的故居，也是周恩来总理早年两次来哈从事革命活动时的居所。
1917年9月，周恩来从天津南开中学毕业，为寻求救国真理，决定东渡日本留学。他从天津转乘中东铁路火车，第一次途经哈尔滨，就住在邓洁民家里。1920年10月，22岁的周恩来作为天津“觉悟社”创建者之一，为组织一批进步青年赴法勤工俭学，再次来到哈尔滨，第二次住进邓洁民家。在办理出入境手续期间，周恩来深入考察哈尔滨社会状况，传播新思想，与进步教师、学生和记者交流，介绍“五四运动”后的新文化、新思潮，探讨救国救民的道路。位于道外江畔路的哈二中（当时名为东华学校），周恩来曾前往考察，他希望学校在教书育人的同时，也能成为革命运动的一个据点，并鼓励学生刻苦读书，立志成为对社会进步有用的人才。他的演讲如星火燎原，点燃了一批东北先进青年的爱国热情。
这栋老楼，不仅见证了周恩来总理曾经居住的岁月，更铭记了一位未来共和国总理的青年时代，如何在黑暗中艰辛探索、为民族复兴播撒火种。
2025年10月，我再次来到这座楼前，发现它已修缮一新。青灰色的墙砖古朴庄重，窗户换成了塑钢，墙壁的黑色牌匾上写着：“哈尔滨文物保护单位，周恩来早年来哈居住地址，2008年”。我凑近窗户向里望去，屋内粉刷整洁，尚未布展。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这里就会打开大门，让更多人走进那段峥嵘岁月。
紧邻这栋楼房，还有一幢朱红色的二层老建筑，牌匾上面写着——魏则之公馆，建于1910年。如今是杨靖宇红军小学。外墙挂着两块金色牌匾：“东北烈士纪念馆分馆”和“杨靖宇烈士纪念馆”。除节假日外，每周三下午开馆。
街对面，有一处小广场，沿街有几个红色的大字——国防教育主题公园。里面有抗日宣传画板和解说词，四周鲜花碧草，休闲座椅，这里又是一处红色教育的露天课堂。
我迎着雪花向玛克威商厦走去。雪花落在老建筑的轮廓上，像是给往事轻轻敷了一层银粉。 我不是去买衣物，而是想看看这里的一个展馆。玛克威商厦没建之前，这里曾经有一家东兴顺旅馆。虽然这家旅馆早已不复存在，但却因一位作家的名字而被后人铭记——她就是“文学洛神”萧红。她写的《呼兰河传》几乎家喻户晓。
二十世纪初期，道外区是贫民、劳工和流亡文人的聚居地。萧红在哈尔滨生活期间曾在此落脚。我曾参观过呼兰区的萧红故居，了解到1932年，萧红因逃婚离家后流落哈尔滨街头，租住在今道外十六道街玛克威商厦原址的东兴顺旅馆。因无力支付房租，她被旅馆老板扣留，失去自由。后来，1932年夏天松花江洪水泛滥，在萧军的帮助下，她趁机逃离。二人随后迁至道里商市街25号。萧红虽生活困顿，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创作了散文集《商市街》，记录下那段流离与坚韧的时光。
如今，玛克威商厦一楼有一个两开门的门面，门楣原墙上刻着“萧红纪念陈列室”七个金字，是近年修缮设立的。我呵出一口白气，轻轻拂去窗棂上的积雪，向里望去。玻璃内侧蒙着薄薄的寒气，有物品静静摆放，大门锁扣紧闭。我用微微发僵的手指抚摸冰凉的门环，仿佛想触到萧红当年在冬日里握笔的手温，与她进行一场隔着岁月的对话。展室虽身处闹市，却显得格外寂静，并不显眼。我几次路过，都未见开门，或许仍在筹备中。只有门前那棵落满积雪、瘢痕累累的柳树，摇曳的枝条，仿佛还在向人低声诉说那段漂泊与求索的往事。
雪依然在下，轻轻落在我的绒帽和肩头，落在靖宇街斑驳的砖墙上。这条老街所承载的，远不止是昔日的繁华与建筑之美，还有那条红色的、不息的脉流。那些曾经在这里探索追寻的身影，那些风雪中的坚毅与呐喊，并未随岁月远去。它们就收藏在这砖缝里，融在这飘舞的雪花中，等着后来的人，在某个放慢脚步的冬日午后，静静地观，细细地读，深深地想。
是杨靖宇的英勇不屈、是萧红的内心呐喊。这条街是无数先行者用生命与理想铺就的道路。
而我们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也将带着这份记忆，传承这里的红色血脉，继续前行。
雪，渐渐密了。我裹紧了围巾，走在这被记忆和敬意浸润的街上，有一股暖流在心里升腾。
【作者简介】周丽纯，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航道事务中心退休职员，副高职研究馆员。作品散见黑龙江日报、哈尔滨日报、新晚报、哈尔滨广播电视周报、家报，老年学习、生活杂志等纸刊和网络平台。
【朗诵者简介】蒋本义，网名：心中的太阳。辽宁大连人， 喜爱朗诵，崇尚自然，相信感动和回忆将超越一切，更是人类的永恒。让我们用期待和向往拥抱未来，拥抱生命的每一天！愿世间的你我都能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