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官 渡 古 镇
池国芳
官渡的晨,是被一场酥酥的雨叫醒的。雨丝是筛过的,细得落在脸上,只觉着一阵薄荷似的清凉,并不湿衣。我收拢纸伞,索性由它去。脚下的青石板路,给雨水一沁,便泛出一种沉静的乌亮,仿佛浸满了时光的油。空气里有泥土惺忪的腥气,混着不知哪家灶上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糯米甜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远远地,已有早起的老人,笼着袖子,在街巷的廊檐下不紧不慢地踱,那步态是四平八稳的,是老镇才有的从容。临街的铺面,一扇扇褐色的门板正被卸下,发出“咿咿呀呀”的、温存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哈欠,古镇便在这声响里,全然醒转过来了。
这便是昆明东南郊的官渡了。盘龙江、宝象河,如两条碧绿的臂弯,将这一方水土轻轻拢在怀里。打汉代起,这里便是个摆渡的津口,迎来送往,舟楫不绝。那些身着官服的士人,商旅的马帮,赶考的学子,都曾在这里候船。官家渡口,叫着叫着,便成了它的名。岁月悠悠地淌,到了唐宋,它已是滇池畔顶热闹的码头集镇,人说“小云南”,那气象便可见一斑了。那时的繁华,今人是想也难想的,只听老辈人咂着嘴讲古,说从前哪,这金刚塔下的宝象河里,船只密得能踩着船篷走到对岸去哩!
这“小云南”的名号,确也不是虚的。巴掌大的镇子里,竟密密地攒着唐、宋、元、明、清五朝的风物,一抬眼,一落脚,都是故事。人说这里是滇文化的“奶娘”,细细想来,真有几分道理。你看那“云子”围棋,温润如玉,黑子透碧,白子含翠,拈在指间,凉浸浸的,仿佛能听到古人弈棋时那“叮”的一声清响。那调子幽远深长的滇剧,从哪座院落的雕花窗格里飘出来,袅袅的,缠着花架子,缠着老槐树,最后化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听的人心里也悠悠地荡起来。更不消说花灯、乌铜走银、洞经古乐了,每一声丝弦,每一锤敲打,都是一缕从时光深处传来的、活生生的呼吸。
古镇的魂,怕是都凝在那座金刚塔上了。当地人唤它“穿心塔”,叫得直白,也亲切。塔是方的,石头的,透着股憨实厚重的气度。奇就奇在塔座下面,真真凿了一个十字形的券洞,人可以从底下穿行而过。我随着几个放学的娃娃钻进去,洞内幽暗,凉意沁骨,仰头望那拱顶,仿佛头顶着一座山的重量。老人说,从这底下走一遭,便能消灾免难。我倒不求什么,只觉得这设计里,藏着古人一种天真的慈悲与通透——佛塔本是用来仰望的,他们却偏要让人从它心脏穿过,让神佛的庇佑,实实在在地落在每个过路人的肩头。这份朴拙的心意,比那金碧辉煌的庙堂,更教人动容。
塔的不远处,便是土主庙了。庙里的明代土主摩诃伽蓝大黑天神像,威猛慑人,可香火却旺得暖融融的。再走几步,是那座玲珑的妙湛寺,尤其寺前的双塔,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子,并肩看了几百年的云起云落。我尤爱傍晚时分的法定寺,夕阳的残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红墙上印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大殿空寂,只有风铃“叮铃”地响,那一刻,所谓的“禅意”,不必言说,便满满地浸到心里来了。
走累了,香气自会引着你。官渡的吃食,也像它的性子,不尚浮华,只讲实在。最出名的,要数那一块粑粑。官渡粑粑,不是那种精细点心,它厚实,朴素,热乎乎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轮小太阳。面是发得极好的,烘烤后,外壳微微焦脆,内里却蓬松绵软,嚼着有一股朴素敦厚的麦香。馅儿也简单,无非是糊麻的、花生的,或是白糖的,甜得正,香得醇,几口下去,胃里心里便都踏实了。还有那小锅米线,粗瓷碗里,汤色红亮,酸菜、肉末、豌豆尖,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团,唏哩呼噜吃下去,额上冒出细汗,浑身都通泰了。街边也总有老婆婆,守着一只小炭炉,慢悠悠地烤着乳扇、包浆豆腐,那股子混合了奶香与焦香的烟火气,丝丝缕缕,勾着人的脚,不肯离去。
这些年,外面的世界变得快,官渡也被卷着,添了许多簇新的仿古街和喧嚣的商铺。白日里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那份旧日的清静,是难寻了。可我以为,古镇并未走远。你看那深巷里,老屋的飞檐上,青草依旧在瓦缝间自在摇曳;你看那河边,捶衣的声响“啪啪”的,还和几百年前一样;你看那茶馆里,老人们围着一副油光水滑的象棋,争得面红耳赤,那声气,那神态,从未变过。喧嚣如潮水,涨了会退;而古镇的骨血,那深巷,那老树,那口音,那滋味,却像河床底的卵石,稳稳地沉在底下,任水波如何荡漾,它们自岿然不动。
这便是一座古镇的气度罢。它不拒绝新的溪流汇入,却始终保有自己古老的河床与流向。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微笑着看人来人往,云聚云散,自己却在一碗温热的粑粑、一声熟悉的乡音里,安然守着那份精神的“原汤原味”。离了这原味,楼阁再新,也总是飘的,浮的,立不住的。
暮色渐合时,我又转回那家“云子棋院”。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一位老师傅,就着一盏孤灯,用长铁勺舀了琉璃料,在灯焰上细细地烧、缓缓地滴。那一枚枚棋子,便在他手中,有了生命,有了体温。这古镇,不也正像一座巨大的棋院么?千百年了,人们在这里落子,布局,厮杀,欢歌,又沉寂。最终,所有的喧嚣都沉淀下来,化作这脚下润泽的石板,化作檐角沉默的瓦当,化作空气里那缕永远散不去的、混合了炊烟与花香的、家常而又永恒的气息。
官渡不语。它只是在那里,渡船早没了,但它还在渡,渡一段有根有底、有滋有味的岁月,渡每一个在浮世里走倦了的人,回一趟精神的故乡。




